曉光漸盛,時近午前。
“吱——”
貢院,大門推開。
以主考官江昭為首,十九位考官或紫或紅,齊聚於此。
考官鎖院,擬定考題,也即意味著春闈大試將要拉開帷幕。
“閣老,請。”
監門官抱拳一禮,肅然頷首,盡是敬重之意。
熙河開邊、熙豐開邊,著實是讓相當一批人為之受益。
但凡敢打敢殺,幾乎都是板上釘釘的立下拓土之功。
其中,不乏出人頭地,一鳴驚人者。
特別是有血性的勳貴次子、庶子,幾乎都是藉此逆天改命。
這位擔任監門官的禁軍小將,儼然也是受益者之一。
當然,作為宏觀佈局、統籌一切的主帥,江昭未必就記得這樣一個人。
但這不重要,監門官記得就行!
江昭平和點頭,一步邁入。
其後,以副主考官王安石為首,餘下十八人相繼邁步。
熙豐元年的科考,凡考官十九人。
以文淵閣大學士江昭為主考、銀青光祿大夫王安石為副主考,一併統籌大試。
餘下的考官,三司六部十三人、科道兩人、翰林院兩人。
十餘人,走了沒幾步。
王安石刻意喚道:“江閣老。”
嗯?
江昭皺眉,回望一眼。
一步開外,王安石面色鄭重,一副有事商議的樣子。
沉吟著,江昭望向餘下的考官,揮手道:“近午時,內簾膳房應有膳食,一齊去進膳吧。”
春闈科考,考官分內簾、外簾。
內簾考官負責命題、閱卷,外簾考官負責監考、安保。
一樣是考官,但兩者職責不一樣。
為免洩題,內簾、外簾都有專屬的用膳區,卯時、午時、酉時三次供膳。
“諾。”
十餘人相繼行禮,漸行漸遠。
“王大夫,有何見解?”江昭負手,徐徐問道。
一般來說,鎖院命題,十七位考官是負責具體的命題枝節,主、副考官則是負責把控命題的大方向。
王安石為春闈副主考官,刻意喊住他,無非是要交換一些關於命題大方向的意見。
不過,也僅限於交換意見。
主、副考官,本就是以主考官的意見為主,更遑論江昭還是內閣大學士。
內閣大學士為主考官,但凡性子強硬一些,副主考的地位可謂是趨近於無。
究竟如何決意,肯定是以江昭的決斷為主。
當然,江昭並非是橫斷專行之人。
要是王安石的意見有可取之處,也不妨採納一二。
王安石走近幾步,沉吟道:“策論命題,可否結合管仲、商鞅、楊炎三人之變法史實,考察舉子獨立思辯與經世致用的學問?”
“策論考變法?”
江昭一詫,有些意外的望了過去:“王大夫是認真的?”
王安石面色肅然,鄭重道:“如今,戶部年年告急,兵部兵籍百十萬之廣,吏部官籍兩萬餘人,吏員更是不知幾何。居安尚且思危,更遑論已露危象?”
“以變法為策論,挑選居安思危,治國理政之才,可行否?”王安石問道。
“不行。”
江昭抬眉,淡淡搖頭:“若春闈考題涉及變法,無異於向世人傳遞‘變法將成國策重心’的政治風向。以王大夫的政治智慧,不該有此一問。”
交換意見失敗!
王安石面色一滯。
沉默了幾息,又問道:“治平四年,王某拜訪中堂,上呈過市易法與青苗法,希望中堂藉此上呈官家,由此改革弊政,卻遭到回絕。不知中堂,可還記得回絕王某的由頭?”
江昭搖頭,不想搭話:“不記得。”
“彼時,中堂是二品禮部尚書,以‘手中未握大權,官家根基不穩’為由,回絕了王某。”
王安石目光灼灼,愈發熱切:“如今,熙豐開邊,官家威望大漲,軍權在握,根基已穩。中堂入閣拜相,亦是手握大權。”
“歐陽修貶官,其位尚且虛懸,若是趁此機會,上呈變法之策,官家定是擇一力主變法之人入閣。”
“中堂、韓大相公、以及新入閣者,一齊便是足足三位大學士意欲變法。”
“改革弊政,則可成矣!”王安石斷然道。
江昭側目,瞥了一眼。
從王安石的分析來講,仿若變法已成定局。
可惜
“你怎知韓大相公傾向於變法?”江昭問道。
作為弟子,他可不認為老師一定支援變法。
或者說,老師已經傾向於“保守”。
若是作為弟子的他主持新政,老師頂了天也就維持中立態度而已。
支援改革?不可能!
“嗯?”
王安石一怔,下意識的要反駁一句“韓大相公曾主持過慶曆新政”。
可遲疑了幾息,卻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人的一生,政見豈會一成不變?
慶曆新政,距今已有二三十年之久。
韓大相公,更是因此遭到過貶謫。
誰說有過一次變法,就會終生矢志不渝的堅持變法呢?
外人,難不成還能比弟子更瞭解老師?
“可若不趁著官家有志於變法,萬一官家更改了心意,怕是再也變法無望。”王安石懇切道。
越是往上走,他越是知曉變法的艱難。
沒有內閣大學士支撐,實在是難以實行變法之策。
如今,就算是沒有大相公韓章,也有足足兩位大學士支援變法。
這樣的狀況,足以支援變法!
江昭平靜道:“王大夫,變法絕非一日之功。”
“周公制禮樂,持續十餘載;李悝變法,五十餘載;商鞅變法,二十餘載;北魏孝文帝改革,二十餘年。”
“太過著急,未必是好事。”
江昭望過去,認真道:“你也要搞清楚,究竟是臣子要變法,還是皇帝要變法?”
“這很重要!”
言罷,江昭搖頭,緩步徐行。
入仕十餘年,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執政理念。
變法,勢在必行。
但,下猛藥變法,卻是不可取。
變法如救治病人,是藥三分毒。
要是下藥合適,自然是藥到病除。
可要是不小心下藥過猛,救命藥就成了毒藥。
更重要的是,不能讓變法轉變為一種非黑即白的政鬥。
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保守派和變法派的焦灼關係可謂古今罕見。
究其根本,就是變法派本身就有問題。
變法不再是一種政治理念,而是一種政治立場,這也就使得變法難以長久。
一旦有保守派上位,變法政策盡數作廢,根本不管是不是有效果。
政治生態,可謂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若說張居正是為大明延壽,那王安石就是讓大宋折壽。
其變法之策,實不可取!
王安石望著,默然良久。
半響,嘆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時光飛逝,三月十一。
春闈大試,就此拉開帷幕!
雲幔低垂,風搖庭葉。
坤寧宮。
“哇——”
“哇——”
“娘娘,小皇子發熱惡寒,啼哭不止。”田嬤嬤懷抱著小皇子,焦急道。
皇子病重,一旦診治不及時,可就是滔天大罪。
“俊兒?”
高氏手持錦帕,走近一望,秀眉微蹙:“怎的偏在這會兒發病?”
趙俊誕下不久,便生了病,發熱惡寒。
偶爾更是抽搐不止,口吐白沫。
太醫開了不少方子,但也僅限於治標不治本。
該發作,一樣會發作。
三五日常規性發作一次,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怎的就在這會兒發了病呢?
今日,恰好是她頒下教旨,讓誥命夫人和功臣夫人入宮一敘,小酌幾杯的日子!
幾乎就在下一刻,一名宮女走近,上報道:“娘娘,誥命夫人和功臣夫人,都已往前殿入席。”
“這”
高氏面上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以常理論之,這會兒就不該考慮與誥命夫人和功臣夫人的宮宴。
讓人去通報一聲,誥命夫人和功臣夫人肯定也都理解她的抉擇。
甚至,還可能稱頌一兩句“賢母風範”。
可問題就在於,這次的宮宴並不單是為了敘話、飲酒,更多的是要彰顯母儀天下的風範,中宮獨尊的威嚴。
或者說,立威!
藉著立威,鞏固皇后之位,母儀天下!
這麼重要的宮宴,怎能輕易作罷?
僅是遲疑了一息,高氏就道:“田嬤嬤,速速讓人按太醫開的方子,喂著俊兒服下。”
“若是未有好轉,就去前殿喚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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