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壁能包攬大明朝的祭祀工作,自然也是人精,很顯然朱時泰和劉世延達成了某種協議。
到底是什麼?
劉世延的動機徐文壁能猜到,他家剛剛復爵不久,所以急於在皇帝面前表現。
而且因為誠意伯才復爵,和京營的事情也沒有瓜葛。
成國公已經是勳臣頂點了,朱時泰是為什麼?
就在徐文壁疑惑的時候,成國公朱時泰走過來說道:
“徐世叔,這裡太悶了,出去走走?”
徐文壁站起身來,兩人從值房出來,在小院裡散起步來。
朱時泰說道:
“當年徐世叔擔任先帝的紅盔將軍時候,就在這裡值戍的吧?”
徐文壁點點頭,紅盔將軍是負責皇帝禁衛的勳臣子弟,當年老定國公在的時候,他就入宮戍衛先帝,嘉靖皇帝還當著老定國公誇他辦事妥帖。
朱時泰說道:
“只可惜先父走的太早,侄兒我沒機會入宮戍衛陛下。”
上一任成國公身體一直不好,所以朱時泰一直在家侍奉父親,沒有擔任過紅盔將軍。
徐文壁不知道朱時泰為什麼在這時候說這些舊事。
但是他知道朱時泰肯定有話要和自己說。
兩人距離值房越來越遠,朱時泰這才說道:
“徐世叔,這件事過後,張閣老想要奏請編練新軍。”
徐文壁一愣,他死死的盯著朱時泰,剛剛的疑惑瞬間一掃而空。
是啊,怪不得朱時泰和一眾勳臣支援清查京營,原來是這樣!
張居正支援編練新軍,那新軍就是勳臣子弟的晉升之階!
這些位於人臣頂點的勳貴自然不需要,但是他們家中總有不能繼承爵位的子弟。
編練新軍,這事關多大的利益,也難怪這些勳臣支援。
而要編練新軍,最重要的就是銀子。
張居正執掌戶部,清查京營後能省下的銀子,就可以作為編練新軍的預算。
朱時泰接著說道:
“侄兒沒有和世叔商議,是因為知道世叔肯定是支援的。”
“張閣老說了,新軍軍官都要從武監出。”
徐文壁明白這是拉攏自己的價碼。
或者說,這是自己無法拒絕的條件。
徐文壁是武監的監副,張居正這一招確實高明,自己完全沒有反對的理由。
徐文壁眯起眼睛,張居正拉攏勳貴,這是在爭奪趙貞吉的職權範圍。
難道內閣安穩了這麼久,又要開始爭鬥了嗎?
徐文壁嘆息一聲,這些文臣的事情輪不到他操心,但是看著年輕的朱時泰,野心勃勃的編練新軍。
沒由來的,徐文壁想到了蘇澤“大爭之世”的說法。
各有各的盤算,勳貴看來也不安心原本的吉祥物位置,想要投入到這場“大爭”之中。
徐文壁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竟然有些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了。
徐文壁看向朱時泰說道:
“世侄,你可知道,一旦踏入這條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啊。”
徐文壁也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勳貴們樂於做富家翁,那皇帝和百官自然也會以禮待之,給勳貴高高的待遇供起來。
但是如果勳貴不滿足於這些,要重新走回到前臺,那日後文官們也就不會那麼客氣了。
朱時泰對著徐文壁誠懇的說道:
“世叔,您知道我爹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什麼嗎?”
徐文壁想起了老成國公,想到當年跟著老成國公身邊,跟著成國公學著如何主持祭禮的日子。
當時的自己,是不是也在想著不要再走前人的舊路,甘心當這個朝堂的吉祥物?
徐文壁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道:
“世侄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我只有一句話,希望你們慢慢來,不要太著急。”
朱時泰立刻說道:“侄兒明白。”
徐文壁接著又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
“請世叔賜教。”
徐文壁嚴肅的說道:
“我不管你們要怎麼弄,但是永遠不要站在蘇子霖的對立面上。”
朱時泰頓了一下,接著露出笑容說道:
“世叔說的哪裡話,蘇子霖是武監的教務長,若不是他倡議設立武監,哪裡有我們勳貴翻身的機會。”
“我等又不是忘恩之人,怎麼可能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徐文壁看向朱時泰,卻沒有再說什麼,直接將雙手插進袖子裡,慢悠悠的返回了值房。
——
二月十八日,直沽兵備道申時行奉旨,領著直沽新軍從漕河入京師,接替了臨時駐防的巡捕營,接管京師城防。
二月二十日,戚繼光領大同精銳紮營京師外五十里,皇帝的心徹底放下。
緊接著,蘇澤的《請派御史清查京營弊政疏》奉旨頒行。
京師宣佈戒嚴,聖旨分別下到了都察院和京營,這時候京營高層絕望的發現,朝廷是真的要對他們動手了。
也許是上次報紙的事情觸怒了皇帝,皇帝對於都察院的聖旨非常不客氣,要求都察院嚴查京營空餉問題,又派出六科登記考簿,讓御史在臨行前立下軍令狀,事後再透過考簿進行獎懲。
都察院不敢抱怨,十三道監察御史傾巢而出,進入三大營七十八衛所。
事情到了這一步,自然還有想要頑抗的。
京營高層暗中下令,阻止御史進入京營清查。
這下子算是徹底惹怒了皇帝和群臣,隆慶皇帝再下嚴旨,京營再不奉旨就是叛亂,朝廷就要重拳出擊了!
大部分衛所在這一步就已經屈服了,但也有一些負隅頑抗的。
但京營疲敝到這個地步,就是組織鬧事也沒能掀起多大的波浪。
神機營發生了營嘯,被煽動計程車兵衝進了武庫,卻發現武庫中的火藥已經受潮,根本沒辦法使用。
這些士兵絕望的拿著鳥銃當做棍子作戰,都沒等到戚繼光的邊軍,直接被附近村子巡捕營的聯防隊給鎮壓了。
這名鬧事的衛所軍官平日裡沒少欺壓附近的村子,聯防隊又都是附近村子裡的村民,衛所軍官被抓後狠狠捱了一頓一秒六棍,然後就被五花大綁送到了城內。
到了這一步,京營高層知道大勢已去。
如何處置京營,這個問題又擺在了皇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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