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陳黃皮心中殺意洶湧。
他想要痛罵易輕舟。
但沒想好怎麼罵。
他既能明白易輕舟的一些想法,但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
很多事在他看來簡單無比。
壓根就不是什麼大事。
但在易輕舟這,就成了過不去的心結。
一旁的黃銅油燈則沒說話。
因為它看出了一些東西。
而易輕舟見陳黃皮同意,便淡淡的道:“前往大乾仙朝的辦法很簡單,通天建木,可直達任何地方,當年甘淵和湯谷的那條通道便是如此。”
“甘淵是陰。”
“湯谷是陽。”
“通天建木負陰而抱陽,陰陽交匯,故而包羅永珍。”
聽到通天建木二字。
陳黃皮皺眉道:“湯谷已毀,那通天建木也隨之毀滅,天底下難道還有另一棵通天建木不成?”
他倒是知道淨仙觀曾經還有一棵建木。
但實際上是子樹。
達不到通天二字。
想到這,陳黃皮伸手一拍勾魂冊。
一口漆黑的棺材瞬間出現在身前。
這棺材就是用那建木子樹死後打造的。
陳黃皮道:“這是建木打造的棺材,可以幫我前往大乾仙朝嗎?”
“不行,也不能。”
易輕舟雙目閃爍精光,伸手一撫這口棺材,棺材上寫滿的蒼天赦籙連連亮起。
這棺材不是法寶,也不是法器。
就是一口棺材。
因材質而不凡,因赦籙而神異。
易輕舟道:“這口棺材和建木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比那棵山楂樹和建木的關係都更淡薄,不過當年的通天建木在玄真道界極為有名。”
“有許多強大的存在用其掉落的樹枝煉製法寶。”
“那些東西孕有生機,不毀不滅。”
“若是你能找到,便能以精氣催生,使其短暫復活,屆時直通大乾仙朝。”
聽到這話。
陳黃皮問道:“玄真道界隱密眾多,大海撈針,如何尋得?”
“這事難也不難。”
易輕舟答道:“金角銀角,它們兄弟當年啃過建木的樹皮,而且屢教不改,觀主惱怒,下令以首山銅打造鎖鏈,將其鎖在藏經閣門口以作懲罰。”
“諦聽之子天生奇異,有它們在,便是天涯海角也能將其找到。”
“可十萬大山封山,金角銀角……”
說到這,陳黃皮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易輕舟眼中的怪異之色。
腦海中,一個念頭浮現了出來。
金角銀角向來是不安分的主。
它們該不會從十萬大山跑出來了吧?
不然易輕舟怎麼會突然提起。
“正是你想的那樣。”
易輕舟盯著陳黃皮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經告訴你了,這些都可以說與外人聽,但接下來的話,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才行。”
說罷,易輕舟的目光冷冷的瞥向一處。
在那看不見的極遠之處。
某個存在心中一驚,立馬將氣息隱藏的更深。
自己身處小天地之中。
而且外面還有大陣做遮掩,陣中更有天地一層套一層,這易輕舟竟然還能感知到自己,當真駭人。
“定!”
易輕舟言出法隨。
傾盆暴雨瞬間被定住。
每一滴雨點都懸停在空中,周遭的時間全都被生生按下了暫停。
陳黃皮不解:“師父的馬甲也在外界,你要與我說什麼事才如此慎重。”
“這是兩碼事。”
易輕舟搖頭道:“觀主現在要做一件從古至今都無人敢想,無人敢做之事,他既要在過去堵著那些盜主,又要在現在擋著界外的那個東西,已經沒有精力在看著你了。”
“因此,我才出來與你說這些。”
說到這,易輕舟深吸一口氣,面色變得極為猙獰,雙手直接刺入眉心,鮮血噴湧而出,他竟然硬生生的撕開了自己的頭顱。
而在他的頭顱之中。
竟然覆蓋了一層如同流光的金色物質。
陳黃皮眼皮狂跳:“這是……”
“太墟神釘。”
易輕舟獰聲道:“一萬多年了,這玩意時時刻刻都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吵的我幾欲崩潰,陳道行,那個叛徒,他是蠢貨!”
“他以為這東西是太墟的外邪所化,以此能定住淨仙觀的弟子,讓我等就是死了,也沒法將訊息傳遞迴大乾仙朝。”
“他做到了。”
“但他也被騙了。”
“這鬼東西,是界外的那個輪廓吐出來的毒瘤。”
易輕舟不禁抬頭看天,咬牙切齒的道:“觀主說天地異變結束以後我會復活,可那時乾坤顛倒,陰陽五行都要重定……觀主……”
“觀主那時還在嗎?”
“舊時的盜主們屆時順著時間長河而來,凡是被這太墟神釘汙染的存在,都是為那些盜主準備的軀殼,讓其步步領先。”
“我,還有其他的師兄弟,屆時能有幾人復活後還是自己?”
易輕舟冷冷的盯著陳黃皮:“屆時,若是我們對你出手,你又分得出我們是我們呢?”
天地異變結束,以邪異復活的存在都會被認可。
就相當於毀了花名冊。
就是黃天,也無法第一時間判斷出來真假。
“陳道行他不知道?”
“那個蠢貨當然不知道!”
易輕舟提起陳道行,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飲其血。
這番仇恨,是陳黃皮永遠無法體會到的。
觀主傳道,陳道行授業。
師在道前,行在道後。
淨仙觀的道人們,有許多都是陳道行手把手教出來的。
在陳道行沒有走上那條路之前。
他確實是最盡職盡責的大師兄。
半個師兄半個恩師。
一出手,就是寧死不回頭的決然背叛。
易輕舟如何不恨!
可這一萬多年以來,他被這太墟神釘折磨,有時候已經扭曲到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被殺的那一幕時時刻刻都在腦海中浮現。
偏偏又有當年師兄弟情深的畫面隨之而來。
這一善一惡,一喜一怒,種種情緒交織,折磨的易輕舟痛苦不堪。
在這折磨之中。
易輕舟逐漸明悟了一件事。
那就是,陳道行就是個蠢貨,他以為他能走通那條路,天地異變後合道做主,然後向觀主、向淨仙觀的道人們證明他才是對的。
他甚至以為,這樣能復活淨仙觀的道人。
殊不知,從一開始他就被騙的極慘。
那些舊時的盜主們說的話句句屬實。
可飽含惡意的資訊,卻一字未提。
陳道行當年不過是一隻腳踏入了近乎於道的層次,哪能玩的過那些曾經強大到沒邊,自斬一刀的盜主們,更遑論那些盜主似乎和那個世界之外的輪廓有了沾染。
“陳黃皮!你記住!”
易輕舟面部扭曲,鮮血劃過他的眼睛,他死死的抓住陳黃皮的肩膀,聲聲滴血,字字如泣,似人似鬼的哀嚎道:“不要把什麼事都交給觀主。”
“不要想著他老人家事事都能為你安排妥當。”
“他老了,他有許多事要做,他的對手更是比你想的都要可怕。”
“你不是襁褓裡的嬰孩,也不是羊圈裡的綿羊。”
“你生來不凡,降世便是真真正正的真仙。”
“你要夠狠,夠果斷。”
“日後見了凡是腦海裡有太墟神釘的存在,無論是誰、不要猶豫,不要手軟,趁著天地異變沒有結束,一定要將其斬殺,泯滅神魂!”
“淨仙觀的師兄們不會怪你,賭不起,輸不起!”
易輕舟說到一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
天地異變結束,黃天紀元到來。
蒼天紀元將會永遠的消失。
而觀主與蒼天一起死去。
那一刻,是天地大亂之時。
會發生什麼事就連觀主也說不清楚。
十萬大山,一萬八千年。
觀主他老人家的確老了很多。
易輕舟很清楚,或許觀主還有什麼後手,但那時已經是陳黃皮的事了。
至於他們這些弟子。
即便是真的復活了,但只要其中有一個被盜主降身奪舍。
到時候都是天大的隱患。
易輕舟不想留下任何隱患,他知道陳黃皮對自己是重情重義的。
他也知道。
真到了那個時候,陳黃皮不一定下的去手。
還有其他的師兄弟們。
比如說許青山……
換誰來都一樣,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就是要出來告訴陳黃皮,殺吧,沒人會怪你。
他就是要親手斷絕隱患。
絕不給那些盜主們任何機會。
“所以,這才是你想要我殺你的真正原因。”
陳黃皮深吸一口氣,握緊洞虛神劍道:“你以前是這樣,都是壞話說在前頭,不到最後,你絕不肯袒露心意。”
“我問你,你的母親呢?”
“你有想過她知道你這般會有多傷心,多難過麼?”
“一刻都不敢想啊……”
易輕舟閉上雙目,淚流滿面。
他留了一封家書。
書上寫明瞭這些年的自責和後悔。
浪子還有回頭之日。
可他這不孝子,這輩子都無法盡孝。
有些事,行將踏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我明白了。”
陳黃皮輕聲道:“我會殺了你,把你的腦袋,把你的家書帶到大乾仙朝去,還有其他的師兄們,他們或許也都回不去了。”
“但我,我見過他們的命牌。”
“他們每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樣子我都記得。”
“我會替他們回家看看的。”
“謝謝你,陳黃皮,不,是師弟。”
易輕舟大笑著道:“為兄沒什麼能教你的,淨仙觀的法門也不適合你,你有你自己的法,自己的道,不過那太易子既然教了你吾觀吾劍如觀吾之術。”
“那為兄也不能小氣。”
“萬劍閣的劍術,難道就弱了他太歲教的劍法嗎?”
“把你的洞虛神劍給我。”
陳黃皮聞言,毫不猶豫的將洞虛神劍遞了過去。
這把劍,卻不感念當年是誰煉製的它。
它被易輕舟拿在手中,發出暴躁的劍鳴聲。
那劍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都在暴怒。
血盆大口張開,似乎要生吞了易輕舟一樣。
“真是一把魔劍。”
“是神劍!”
“好,神劍就神劍,反正你的劍你說了算。”
易輕舟大手輕撫劍身,他只是一日真仙,因此仙氣灌輸進去毫無意義,因此只為其鬥劍時破損的豁口修補,讓其內部結構變得更加穩固。
隨後,他眯了眯眼睛。
突然以劍指狠狠的點在劍身上。
鐺的一聲!!!
本來還暴躁不安,震動不止,劍鳴咆哮的洞虛神劍瞬間繃直了,然後所有的氣息全都消失不見。
似乎,易輕舟的這一指,直接把洞虛神劍的意志給點的昏死過去了一樣。
萬劍閣的不傳之秘。
那以道基鑄命劍之術,便深深的烙印在了洞虛神劍之中。
日後,陳黃皮只需感悟便能學會。
這秘術決然無比。
從拔劍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一劍過後,對方不死自己便身死道崩。
易輕舟就是憑藉著這一招,以真仙境界逆行伐道,硬生生傷到強大到讓人絕望的陳道行。
“此間事了。”
“既如此,請君殺我頭。”
易輕舟手中洞虛神劍翻轉,劍刃對著自己,劍柄對著陳黃皮。
此刻,易輕舟身上的仙氣已經有了消散的徵兆。
一日真仙走向了結局。
陳黃皮握住洞虛神劍,輕聲道:“師兄,一路走好。”
說罷,他神色瞬間冰冷一片。
洞虛神劍爆發出炙熱無比的光亮。
下一秒。
劍光從易輕舟脖子處劃過,直衝天際。
以陳黃皮的實力,殺不了真仙。
但這劍中,被易輕舟封了一道以道基鑄命劍的秘術。
實則,是他自己殺了自己。
再以後,陳黃皮若想使出這一招,就真得自己去學了。
屍首分離。
屍體緩緩湧現出黑氣。
因為他的身體本就是邪異。
而他的腦袋則向著下方墜去。
巧的是,他的腦袋依舊維持了人樣。
他睜著雙目,眼中倒影著整個世界。
他的神魂,意識此刻都在逐漸崩潰。
元神之中的那根太墟神釘,此刻在發出尖銳的鳴叫。
其寄生的主體已經死了。
它要從這主體之中脫離出去。
否則,它也會隨之一起消散。
而這一行為。
也讓易輕舟的意識之中湧現出了無數畫面。
就像是走馬觀燈一樣。
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從被殺的這一刻開始,掠過葬神墳的那一萬多年,來到了十萬大山造神的時候。
“老易,你真是個犟種。”
“來十萬大山的時候那麼堅決,現在又要回大乾仙朝,大乾仙朝都要自封了,你這不是痴人說夢麼?”
“再說了,你和你母親不是隔閡很深嗎?”
這些話,是整日和他廝混的許青山以及白求仙說的。
那兩人也是跟他一起拜入觀主門下時候認識的摯友。
“咱們都成仙了,成仙以後還要努力修行,那不是修了個寂寞?”
“仙人就已經長生久視了,咱們又在觀主門下,只要咱們不惹事,難道還有人看不順眼要來殺咱們不成?”
“觀主都沒說什麼,大師兄天天叨叨咱們不爭氣,行,修吧,修到真仙應付一下得了。”
三人的天賦都不低,但都沒什麼更進一步的念頭。
在別人眼裡,他們就是三個當真是格格不入,浪費了自己的天賦。
易輕舟更是如此。
若是修劍道,早就已經成真仙,有大成就了。
可就是碰都不想碰劍一下。
易輕舟的意識有些迷離,和許青山二人相識的那段記憶正在變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則是更久遠的萬劍閣的時候。
“輕舟,你是天生的劍道天才。”
“萬劍閣以後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你為什麼不喜歡劍道?”
“我為什麼要喜歡,為什麼你們都要讓我練劍,從小到大,有人問過我喜歡嗎?孃親,在你眼裡,我究竟是你的孩子,還是萬劍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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