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標籤,可我叫易輕舟,我不叫劍道天才。”
“爹也是劍道天才,可他呢?他除了劍還有什麼?他這些年有管過我們母子嗎?”
“我不要做劍道天才。”
“我就要做自己,我絕對不修什麼狗屁劍道!”
“我易輕舟,今天叛出萬劍閣!”
“就是死,我也絕不回頭!”
易輕舟當年決絕無比,叛逆桀驁,發誓就是死也不回去,死也不修什麼狗屁劍道。
可臨死之前。
這些發下的毒誓全都作廢。
他從未修行過劍道,臨死前卻成了劍仙,和陳黃皮鬥劍。
他寧死不回頭。
可死前的惟一心願,就是求陳黃皮將他的腦袋送回萬劍閣。
從離開萬劍閣,到臨死前的這一刻。
一共是兩萬三千四百八十二年。
易輕舟的記憶變得無比清晰。
但母親的面容忽暗忽滅。
依舊是模糊不清的。
易輕舟的意識好似化作了一個個體,回到了過去,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這一幕,是他十歲時候的。
母親提著木劍,正在耐心的教導易輕舟練劍。
至於父親。
易輕舟這輩子都只見過兩三次。
那的確是一個劍道天才,但也是一個修到最後眼中只有劍的瘋子。
是他生平最厭惡的人。
僅次於陳道行。
咣噹一聲。
易輕舟手中的木劍落地。
母親微微皺眉,問道:“輕舟,為什麼你總是握不緊手中的劍呢?”
“我不喜歡。”
“是不喜歡這木劍嗎?”
母親無奈的道:“你還小,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劍道比修為更重要,木劍也不比法劍差,雖樸素無華,但這才是最適合你的啊。”
“不,我也不喜歡法劍。”
易輕舟握緊拳頭,執拗的道:“我什麼劍都不喜歡,孃親,我不想練劍,不想修劍道。”
“不要說了……”
“求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然而,未來的易輕舟的低吼,年幼時的他又怎會聽得到。
年幼的易輕舟怒道:“如果孃親生我是為了讓我練劍道,那為何要生我?萬劍閣就真的缺我一個所謂的劍道天才嗎?”
說罷,他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任由母親如何呼喚都不肯回頭。
良久過後。
母親站在原地,難掩面容愁苦,她撿起地上的木劍,將其小心擦拭乾淨,然後放在了一旁的劍架上。
看著母親的身影漸行漸遠。
易輕舟走上前,怔怔的盯著那把木劍。
這把木劍確實很普通。
但對於母親而言卻不普通,因為這把劍是母親年幼時練劍的最初之劍。
傳到易輕舟手裡。
可以說,是寄託了他母親的期望和愛憐。
但這事,是很久以後易輕舟叛出萬劍閣才知道的。
周遭的畫面正在破碎,變得模糊不清。
“不要!!!!”
易輕舟心中恐懼萬分,上前一把握住了那把木劍。
他害怕這把木劍會消失。
以他的能力,即便是死後意識、神魂、本相都處在消散的邊緣,也能做到這一點。
所以,他握住了這把木劍。
再看向四周。
周圍的景象回到了更早之前。
那是易輕舟剛學會走路的時候,蹣跚學步,越跑越快。
“慢一點,慢一點。”
“孃親,你追不上孩兒啦。”
他的母親是劍仙,又怎麼可能追不上,只是在配合孩子玩耍罷了。
而易輕舟卻在追逐。
但無論如何,他都追不上。
漸漸地,連這些景象都在破碎。
畫面紛紛湧現。
種種記憶,再上心頭。
可無論如何,易輕舟都看不清自己母親的面容。
直到……
直到那些畫面都被虛無所取代。
易輕舟的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他,以及手中的那把木劍。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時間在這一刻沒有了意義。
易輕舟呆呆的看著手中的木劍,他有些躁動,有些癲狂,有種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只是想看清母親的面容。
但卻不能得償所願。
“此乃我惡,此乃我惡。”
易輕舟單手覆面,聲音,淚水,全都從指縫中滲出:“悔不知當初,悔不該當年,孃親,孩兒錯了,孩兒真的知錯了。”
“老天啊,求你給我一個悔改的機會。”
人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也只有在體會過那份痛苦。
那曾經的過錯,才會刻骨銘心,日日夜夜的自我煎熬。
易輕舟在哀嚎。
在哀求,在祈求上蒼給他一個悔改的機會。
他丟下手中木劍,不停的叩首。
而上蒼,不會回應他。
回應他的,只有這無盡的虛無。
以及,一個憐愛的聲音。
“輕舟,為什麼你總是握不緊手中的劍呢?”
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
易輕舟渾身一僵,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個身影從黑暗中向著自己走來。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孃親……”
易輕舟聲音顫抖,渾身都在顫抖。
他看著自己母親一步步走來。
走到自己面前,又一次將那把木劍給撿了起來,交到自己手裡。
“孃親,孩兒錯了。”
易輕舟淚流不止:“孩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沒關係的。”
母親憐愛的為易輕舟擦去眼淚,輕聲道:“娘生你不是為了讓你做劍道天才,也不是讓你做萬劍閣主,只是因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握緊你手中的劍。”
“不修劍道沒關係,但你向來執拗,手中無劍,你會吃虧。”
“劍道不是不便之物。”
“護道存己,亦是劍之本意。”
聽著母親的這些話。
這一次,易輕舟握緊了手中的木劍。
死死的握緊,再也不鬆開。
同時,他也看清了母親的面容。
穿著簡樸,樣貌端莊,不算是什麼絕世美人,只是中人而已。
同樣的,也看不出任何劍仙氣質。
對於易輕舟而言,這是他的母親,其次,才是萬劍閣的劍仙。
周遭的一切都在變幻。
化作了一個劍的世界。
……
與此同時。
對於陳黃皮而言,時間只過去了一瞬而已。
他斬殺了易輕舟。
被易輕舟定住的時間,也恢復了流轉。
但就在這時。
一股可怕的氣息,從易輕舟向著大地墜落的腦袋之中湧現了出來。
他的雙眼之中,有刺目的劍光沖天而起。
一個世界,或者說,一個道果的雛形顯化了出來。
黃銅油燈驚歎道:“他終於殺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母親的樣子,心劫一去,大徹大悟,便要一步登天了!”
陳黃皮眼前一亮:“易輕舟是在借我手渡劫?”
黃銅油燈道:“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這樣的念頭,但從結果看,這小子的確是成了,他的確是劍道天才,只是如今的天地,哪還有他踏出哪一步的機會?”
真仙的極致強大到沒邊。
而更近一步,便是近乎於道。
看到那條道。
堅定的走上去,然後,以道化道。
以自己的道詮釋天地至理。
最終,形成一個世界,一個道果。
“本家,你也掌握了劍道。”
黃銅油燈催促道:“易輕舟能不能成不好說,但他如今的道果定是劍道,只是不知道是以什麼劍道成道果,你好好看著,這對你來說有益。”
陳黃皮自然不嫌自己手段多。
他瞪大了眼睛。
甚至喚出了邪眼,要看清易輕舟的道果。
在下方。
易輕舟的腦袋依舊在墜落。
但陳黃皮的確看到了他的道果,一劍分生死,生死化陰陽,陰陽化五行,五行成天地。
正是契合了他母親傳他的那門秘術。
以道基鑄命劍,拔劍分生死!
只是,天上卻沒有任何異相。
天地異變已經走向了末期,蒼天都已經死了,人間更是連一絲靈氣都不存在了,哪還有萬畝慶雲,為這易輕舟而喝彩。
“看來,他雖然走出了哪一步,但終究成不了道果。”
“等一等!!!”
陳黃皮驚聲道:“黃二,你快看,易輕舟在做什麼?他要自斬嗎?”
“什麼?”
聽到這話,黃銅油燈無比錯愕,立馬向陳黃皮討要了一隻邪眼。
然後它看到了讓它此生都無法置信的一幕。
易輕舟身穿白衣,手持木劍。
蘊含無盡劍道奧妙的道果在他頭頂顯化。
彷彿是看到了陳黃皮和黃銅油燈。
易輕舟灑脫的笑了笑:“還得再麻煩你們一件事,把我這道果也一併帶走。”
說罷,他手中木劍隨意一斬。
那已經有了雛形的道果被直接斬下。
而這些,都只是邪眼的視角下發生的事。
在現實之中。
易輕舟腦袋的雙目只是射出了無數劍光。
那些劍光湧入他的那副邪異之軀中,然後,便有不可思議的變化顯現了出來。
那身軀,化作了一把劍鞘。
承載了他在此刻的道果。
而那近乎於道的氣息,也瞬間跌落消失。
易輕舟緩緩閉上眼。
但他看到的東西卻更多。
他看到了幼年時候,那時的他才四五歲,提著木劍在萬劍閣的山谷之中亂跑。
那山谷內,萬花盛開。
凡他所過之處,木劍揮舞,沒有一朵花能倖免於難。
同時,他也領悟到了另一種東西。
有別於劍道,卻脫胎與劍道。
他縱身一躍,人劍合一,卻化作了一隻晶瑩剔透,神異無比的蝴蝶。
“輕舟已過萬重山。”
“天地異變結束之時,便是吾與你陳道行開道爭之日!”
這蝴蝶時隱時現,消失於無。
……
而在那京城之中。
在那黃泥巷的最深處,那個常人看不到的世界裡。
葬神墳內,祭壇之上。
邪道人緩緩伸出手,一隻奇異的蝴蝶從黑暗之中飛了過來,在其指尖撲扇環繞。
“執念深重者,必受執念所困。”
“修道明己,修道明心。”
“修道不是為了放下執念。”
“而是放下執念,你才能看到更多,才能真正的拿起執念。”
“一念起,一念生。”
“犟種回頭,也還是個痴兒。”
邪道人揮了揮手,將這蝴蝶丟入了身後的棺材裡,那棺材是最早用來存放易輕舟屍體的棺材。
現在也發揮著本來的作用。
邪道人並沒有告訴易輕舟。
其實,在他那記憶裡與他談話的母親,並不是他的心劫。
那就是他的母親。
是當年易輕舟母親找到自己,請自己收易輕舟為徒的時候留下的一點靈光。
“我這孩子是個犟種,他自己與自己較真,自己與自己爭鬥,以後肯定會給您添麻煩,這一點靈光存放在您這裡,日後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這是易輕舟母親當年的原話。
邪道人眼神有些恍惚,當年他和易輕舟母親倒是不算太熟悉,和易輕舟的父親卻有過一段交情。
而這對夫妻,都是心誠的人。
唯獨這個孩子不一樣。
天生犟種。
而他,同樣有著一個犟種徒兒。
看似灑脫隨性,實則比易輕舟還要犟,只是犟的地方不同,算起來也好不到哪去。
如今時過境遷。
邪道人倒是有些感觸良多。
畢竟,他也算是做了父母的人了。
至於天地異變結束後,易輕舟近乎於道開道爭這事……
邪道人看向黑暗之中淡淡一笑。
“廣目,把那件道袍拿來。”
話音落地,黑暗之中便走來了一尊巨大的神明,雙掌之中各有一隻巨大的豎眼。
正是廣目上神。
這黑暗無窮無盡,隱隱好似隱藏著更多奇異的存在。
加上易輕舟,共有兩千九百九十九尊。
起步都是真仙。
甚至有的,比現在的易輕舟都要強大。
此刻,廣目上神手中捧著一件疊著的道袍。
這道袍通體黑色,上有金絲繡成的圖案,看著極為華貴。
這道袍是邪道人。
或者說,是師父在陳黃皮很小的時候就準備好的。
只是陳黃皮年紀小,還穿不上,所以一直沒拿出來。
如今陳黃皮十六歲了。
身子骨已經長成了。
好端端的俊秀少年,總不能整天穿著那身破爛道袍。
也是時候換個行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