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聽得真切,臉色登時一緊,眸中寒光一閃即逝。
嘴角輕動,語聲已悄悄傳了出去。
那幾個半大的少年,頓時屏了呼吸,腳底一沉,眼神也跟著沉了幾分。
姜義未動,卻知那團氣息已然逼近。
像是草裡爬出的老蛇,一路貼地藏形,不急不躁,卻帶著一股咬死不放的狠意。
他心神沉入,細細辨去,那氣息亂中有序,參差而不雜。
約莫七八頭野獸,模樣不盡相同,或如虎伏、或似狼行,俱是兇性未發,殺意尚潛。
但伏得極低,幾與山石草木渾然一體。
更古怪的是,那些野獸雖各有異息,卻不相沖,反倒隱隱配合得極好,像是天生便一窩的。
幾頭野獸行至坡下,忽然一頓,動作輕輕一滯,似是嗅到了什麼。
也許是火油的腥,也許是人氣的暖。
姜明伏在草中,衣角微揚,眼神卻如古井,幽深不動。
驀地吐聲低喝:“點火。”
語不高,卻似寒鐵擊石,冷光迸出,剎那將夜色劈成兩半。
只聽“嗤”地一響,火摺子劃破黑暗,火星四濺。
火把倏然亮起,烈焰如舌,一寸寸舔開夜色,將前坡映得明如晝。
風起草伏,碎石輕響,那幾道潛行的黑影立時僵住。
宛如偷步夜行的鬼魅,被火光照了個正著,腳步一頓,殺意反倒洩了三分。
未等那幾頭獸形之物反應,姜明已身先而出。
長棍一振,捲起一蓬勁風,火光中人影如電,勢頭卻沉,似有千鈞之力裹身而來。
直取那頭撲得最前的猛獸,一棍砸去。
棍未至,風先破,草葉齊伏,一聲悶響似從夜裡闖出。
其餘幾人也早蓄勢於暗,俱是古今幫中樁下練起的硬骨子,到了此刻,個個無聲而動。
或鉤或棍,或拳或掌,齊齊掠出。
草翻石動,黑影亂顫。
那幾頭伏行的野獸顯然沒料到,這片坡地竟藏著殺機,火光又來得這般狠辣毒辣。
登時亂了陣腳,嘶吼聲帶著驚惶,或躥或逃。
有的方欲躍起便被棍鉤撩中,皮開血濺;
有的被烈焰晃了眼,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徑自撞進火光裡,跌作一團,翻滾哀鳴。
本想趁夜摸上村口,出其不意擄一場血食,如今氣還沒提全,就叫人迎頭一棍打得頭破臉爛。
而這一動,便似夜林投石,激得四野皆起波瀾。
前山聲響乍起,片刻間,其餘幾個山口也紛紛傳來動靜。
隱隱有火光燃起,時明時滅。
也有兵刃交擊之聲,獸吼雜沓,如驟雨打瓦,敲得人心神俱震。
這些藏頭露尾的畜生,果然全數撞進了古今幫少年們早佈下的埋伏中。
姜義卻未急著出手,隻立在一旁,眯眼觀陣。
這些野獸雖粗通些許靈機,終歸是皮厚筋強之物,兇悍有餘,機巧不足。
真要鬥起命來,也不過比尋常山獸狡猾幾分,算不得什麼厲害角色。
倒是這一幫半大娃兒,底子打得紮實,又佔了地勢先機,正好借這場夜伏磨刀淬骨,打一場有血有肉的實仗。
姜義心中所慮,乃是那虎、熊、牛三妖。
那三頭兇物,早已通靈識變,非是凡獸可比。
真若現身,自己怕也不是對手,只能領著人往後山跑,能鑽多遠,便鑽多遠。
姜義身形一動,掠至坡後,封了那幾頭野獸的退路。
手中長棍翻飛,或撥或掃,將那些欲逃之物盡數趕回戰圈,一邊仍細細聽著前山的動靜。
劉家莊子方向,也有些響動傳出,想是也遭了襲。
好在姜明所獲情報並無差錯。
林中除了眼前這幾縷血氣,並無更強波動,也無那種一壓心魂的妖煞之氣。
火光之下,棍影翻飛,草葉翻卷,頃刻間,那幾頭野獸便已被圍殺殆盡。
姜明長棍一點地,喘了口氣,卻未多歇,低聲吩咐幾句,便帶人轉向,步不曾亂,往另一處奔去。
前頭各山口的動靜也漸次收斂,只餘低低的喘息與雜亂腳步聲,在風中交錯。
風起林動,殺聲歸寂。
姜義眯著眼,望了眼夜色深處,不語,只將手中那根老棍往地上一頓,拄著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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