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玄道悅見山那位,就這麼輕而易舉被白參弘嚇住了?”
匡琉亭閱過糾魔司遞來的陽明山戰報,看過傷亡一列時候目光稍稍一滯,過後飛速回神過來。再開口時候,語氣裡頭卻有不少譏諷之意:
“這左近竟能再出來一位比這摘星樓主還要首鼠兩端的人物,也是罕見。”
一旁侍立的朱彤聽得出匡琉亭笑中帶怒,還未反應,即就又被後者點了名姓,出聲問道:“可有與虎泉真人去信,問一問紅粉觀與千佛林為何偏要值此時候卻步不前?!!”
朱彤先躬起身子瞄了眼手中笏板,這才恭聲應道:“昨日悅見山回信是由虎泉真人親書,上頭是言這兩家稍缺軍資,黃米那廝桀驁難制,這才被其從司州抽脫出去。”
匡琉亭面色更冷一分,照舊笑道:“桀驁難制,他虎泉敢拿這等託辭來哄本公。本公修行近二百載,論及這桀驁二字,卻也少見有人能勝於他。”
朱彤機敏,聽得匡琉亭怒意更甚,卻未有貿然開腔,只是垂首不言,反稍稍側身,讓過身位,令得匡琉亭的目光落在了殿中角落的蘇塵身上。
這宦者被嚇得身子一顫,卻還謹記著宮中老公們的殷殷囑託,總算未做出失儀之舉。
好在匡琉亭那雙微微發紅的眸子並未停留多久,即就轉回到朱彤身上,繼而再問:“豐城侯可在州中?”
後者語氣愈發恭敬,脊樑再彎一分,隨後才手持笏板恭聲言道:“回公爺,豐城侯正在費宅,堂前議定的是三日後馳援雲角州。”
“善,請他來見,”
匡琉亭的詔令才將發出不久,費天勤這老鳥即就現身在了殿中。此時費家這扁毛老祖,早就沒了曾在學林山外對著匡琉亭的孩視不屑。
固然一雙銳目裡頭的自矜味道還未散盡,但姿態比之朱彤這媯相嫡傳,卻也高不了多少。其一身赫赫軍功、宗王交情、三朝資歷,似也在此時候算不得什麼了。
依著曾對於費天勤有所瞭解的經年金丹所言,這位在仙朝內有些兇名的三階巔峰大妖,便連在面見北王匡則孚這位宗室真人的時候,都遠比不得於匡琉亭面前恭敬。
“叨擾豐城侯了,”
“本也是在準備些出征事宜,來也方便公爺客氣,”費天勤謝過匡琉亭指來的靈茶,被香氣衝得在眸中閃出一絲悅色,然這老鳥現下卻無有一絲品鑑心思,只是輕聲發問:
“卻不曉得公爺此番相召卑下,是為何事?”
匡琉亭悅聲笑過,這才言道:“本公曉得前番是由豐城侯親赴古玄道,見過虎泉真人。遂令得紅粉觀、千佛林兩家迷途知返。從前未曾細問,此番境況有變,卻是想請豐城侯細細言述之前相談之事。”
“虎泉.”費天勤愣了一瞬,先應過匡琉亭發問,卻是在又認真思忖一番過後,這才恭聲回道:
“回公爺,前番我與虎泉相敘時候未有他人,他聽聞事情是公爺親自囑託,又見過公爺親書,自是喜不自勝。未與其師弟雲孚真人相商,即就與卑下一併定下來了章程。
是言只待得摘星樓白參弘明掛反旗,即就攜山上弟子與五姥山、合歡宗兩家共起討逆,也好為仙朝立些微末功勞。
卑下與虎泉相識十甲子,他當年被抽去涼西應募之後,便就在卑下親營修行百年。只待得證得金丹、師父身歿這才又返回古玄繼承宗門。是以他之神情,當是瞞不過我,當其時卻無什麼異樣之色。
卑下卻也不曉得這其中是出了何等變故,聞得司州之事過後,卑下也曾連去數信,可這回信卻是遲遲未來。”
費天勤言到最後,目中疑色偏還更重,直令得匡琉亭也跟著蹙起眉頭,後者將費天勤所言咀嚼一陣,過後才問:“那麼依豐城侯之見,會不會是虎泉真人遭了白參弘的脅迫?!”
“自有可能,五百年間,悅見山連出兩位真人,於古玄道中幾可稱為一家獨大。可勿論是虎泉還是其師弟雲孚,較之白參弘卻都是遠遠弗如,合力起來最多不過自保無虞、萬難相抗。是以二人如是受了後者一番教唆、因此失智,卻也都在情理之中。”
這老鳥言述一通,言到最後,卻又生出來一絲古怪味道,卻又不曉得是怪在了何處。
反是匡琉亭指節輕叩案几,復又言道:“豐城侯,你道會不會是雲孚真人勾連白參弘,恰好害了虎泉真人?”
“回稟公爺,這虎泉名為師兄,實際這雲孚真人恰是被其一手教導、栽培到了這元嬰境界,當不可”
費天勤言到這裡言語聲漸漸落了下來,繼而在目中生出來一絲怔色,隨後才猛然驚醒:“這世上又哪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豐城侯可與雲孚真人去過信符?敘一敘舊交之誼?”
匡琉亭才輕聲問過,費天勤便將鳥首搖過一陣:“畢竟是與虎泉親近,下吏與這位雲孚真人確是少有交際.”
“曉得了,”這時候匡琉亭都已能篤定自己所想,便也不再發問費天勤,只是又言些叮囑:
“豐城侯此番赴雲,領費家子弟迫退兩儀宗兵鋒只是其一。
武寧侯與憲州獨抗強敵、殺敵遍野,屬實忠心,如何相援自由豐城侯安排便是,公府不做過問之事。
定州鄺家得了合歡宗絳雪真人恩典,又有那寶釵婦人與尕達暗中相助,面對雲水宗尚能將將守住。
可葉州楊家雖請動了五姥山數位金丹相援,卻也難是雲水宗對手。此番人手難抽,他又人老,葉州地方或還需得對其豐城侯稍稍照拂,優容一二。”
費天勤自是曉得這些事情裡頭難挑得出來一樁好差事,但也未有推脫,揣著於虎泉真人的些許擔憂即就退出堂內。
匡琉亭一拂手,屏退了周遭一眾朱紫,而後又將立在堂內一隅的蘇塵喚到身前、輕聲吩咐:“備紙研墨。”
後者行了大禮之後才就應過,但見得他佝著身子碎步行到書桌地方,將案上紙墨好生端詳一陣過後,方才動作。
蘇塵拈起松煙墨,拇指抵住墨頂的“雲紋”,食指與中指輕釦墨側,腕間旋出輕弧。
墨塊斜斜落向青釉端硯,硯心中間未發半分滯澀,只“沙沙”一聲,像春蠶食葉,又似細雪擦階。
待得“沙沙”聲輕了一截,蘇塵便不疾不徐地轉腕,墨塊在硯池裡轉動均勻。初時墨汁淡如薄霧,纏在硯底的冰紋裡;
幾息過後,墨色漸沉,似把窗欞漏下的日光都吸了去,在硯心聚成一汪深潭;
又是幾息過後,墨香漫開來,混著案頭幽蘭的清氣,腕間稍頓,墨塊離硯的剎那,一滴濃墨墜在潭心,漾開的漣漪裡,卻將已然走近的匡琉亭面容倒映其中。
這研墨之事,在內監之中亦有傳承,照舊繁瑣十分、盡是講究。
但此道易會不易精、兼又與修行無用,加之今上務實不喜,是以匡琉亭便算在京畿時候,也未見得多少中官是有眼前這宦者的本事。
“不錯,”匡琉亭難得的發自內心贊過一聲,繼而便就再不理蘇塵,只將注意力一貫投入到了筆墨上頭。
常在其身邊伺候的赤袍中官自是會意,感慨一聲過後,這才又將蘇塵拉到身邊、親切說話。隨後只寥寥數言,這赤袍中官便就定好了後者的錦繡前程。
他倒也不嫉恨,蓋因機緣顯是不會落在懶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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