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沈文安神情有些緊張,恭敬拱手道:“前輩只說任何修士不準透過結界,晚輩此舉不算違背您的意願吧?”
斗笠老頭面帶笑意,靜靜看了他片刻後,微微點頭道:“自是不算。”
“不過……”
“讓你鑽了漏子,老夫覺得有些沒面子,該有的懲罰自是要有。”
聞聽此言,沈文安心中一沉,但卻不敢有任何異動。
他很清楚,以這老頭能一指頭點死金丹境修士的實力,自己拼上一切都不可能從其手中逃脫。
此番他也只說要懲罰,當不會要了自己的命。
乖乖認罰還不會有問題,若是反抗,惹得其心中不快,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了。
“請前輩責罰。”
沈文安恭敬拱手,主打的就是態度誠懇,老實聽話。
斗笠老頭笑吟吟的看著他,臉上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
“你這小傢伙啊……”
“罷了,就罰你陪老夫在這下半年棋吧。”
略一思忖,斗笠老頭輕輕揮手。
那巨石上倏然出現一方棋桌和一個蒲團。
沈文安還沒反應過來,便是感覺到一股力量禁錮了自身的一切。
身形不受控制的飛向巨石,落在蒲團上。
這一刻,他終是明白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實力在這斗笠老頭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對方根本沒什麼動作,就輕易禁錮了自身的所有力量。
若是真動了殺心,怕是連手指都不用動。
“前輩,晚輩不懂棋道。”
落在蒲團上之後,身體雖然恢復了行動的能力,但沈文安卻是沒有任何想要逃走的想法。
“不懂要學。”
“大道三千,棋道可並非只是表面這般侷限於小小一方棋盤。”
“三百六十一個點,代表著生死,福禍,因果,造化……”
“每一粒棋子又代表著你自身的取捨,利益,和眼光。”
“夫修道者,明得失,懂取捨,知利己,方能成就大道。”
“扯遠了。”
微微一笑之後,他便是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棋盤的一個點上。
“棋者,氣矣。”
“有氣為生,這一子四周皆是氣,便代表生機旺盛。”
“如這般……”
其揮手自沈文安面前的棋盒中取來四枚黑子,放在白子四周。
“氣沒了,這枚白子便也沒了生機,等待它的便是死路。”
“執棋者佈局,要時刻留意自己的生機和退路,關鍵時刻還需做出取捨,跳出眼前的得失,去縱觀大局。”
……
斗笠老頭也不知是真的太無聊了,還是另有深意,竟這般拉著沈文安一個棋道小白,開始慢慢講解著棋道的基礎知識。
沈文安自知接下來的半年,自己怕是都要面對這枯燥的日子,別無他法,便也只能用心的學了起來。
……
雲水城。
沈崇明回到黑水閣,忽地發現爺爺沈元面前坐著一道久違而又熟悉的身影。
“爹!?”
其神情一怔,隨之欣喜的迎了上去。
沈文煋緩緩轉身,看到自家兒子,臉上露出濃濃的笑意。
“聽你爺爺說,你去儋州了?”
沈崇明點了點頭,盤膝坐在案牘另一側的蒲團上。
“如何?”
“見到那神秘強者了?”
沈元沉聲問道。
就在前日,遠在儋州的沈文安忽地利用傳音石傳來一個訊息。
言及在儋州和暘淖之地的結界處,有一位神秘的強者堵住了兩地之間的唯一通道。
那強者疑似化嬰真君,曾一指頭點死了陰合教的一位金丹修士。
傳音的目的便是想要讓沈崇明跑一趟,將他在儋州的收穫帶回來。
沈文煋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父親道:“爹,出了何事?”
沈崇明開口簡單解釋了一番,便將那儲物袋取了出來。
將裡面的東西都取出來後,他找到了沈文安所說的那枚玉簡。
透過玉簡內的留言,便也知道了【斬魂劍】的秘密以及黃靈珊所贈的另外幾枚玉簡。
“爹,您這次閉關的收穫如何?”
將整理好的一切交給爺爺沈元后,沈崇明便迫不及待開口道。
父親閉關四年多,如今身上的血氣氣息明顯強悍了很多,想來應該收穫不小。
沈文煋淡笑開口:“你爺爺剛才就在問,為父還沒來得及說,你小子便來了。”
收起笑意,其正色開口道:“此番閉關,為父的體修境界已經達到了三境巔峰,應該能夠抗衡胎息後期的仙道修士。”
體修的三境巔峰大抵相當於仙道修士的胎息中後期。
但與仙道修士不同的是,體修修士同境界之間的實力差距往往會有天差地別。
同樣的三境巔峰,有些體修可能只相當於仙道修士的胎息初期,甚至還不如。
有些三境巔峰體修,卻能夠媲美胎息後期,甚至胎息圓滿。
沈文煋雖還沒有嘗試過,但隱約感覺到自己當下的實力應該不弱於一些胎息後期的修士。
“除此之外,為父還領悟了一門秘術。”
提及這門秘術,沈文煋的臉上明顯露出一份自信的神色。
“我將這門秘術稱之為《真血術》。”
但見父親和兒子眸中的疑惑,沈文煋笑著解釋道:“這門秘術其實還不算完善。”
“按照我的推衍,這門秘術若是能達到完整形態,當可藉助一些妖獸體內的特殊血脈,短暫化形,讓自身擁有那些強大妖獸的體魄,甚至還能使用一些特殊的血脈能力。”
說到對《真血術》的設想,沈文煋明顯有些激動。
只可惜他推衍了很久,眼下卻也只能做到利用一些妖獸血肉中蘊含的“真血”強化己身。
做不到設想中的那樣,讓自身化作妖獸真身。
沈元沉思片刻後開口道:“此術的設想應該是沒問題的。”
“體修本就是上古人族先輩們,為了模仿天地間那些強大的妖獸神獸而創造出來的修行法門。”
“你若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當也算是推動了體修道統的發展。”
“慢慢來,不用著急。”
萬事開頭難。
體修道統雖已是成體系的存在,但更深層次的修行方向,卻依舊很模糊。
正如當年陸致遠與沈文焰創造出了文道的“文心九竅”體系。
近百年來,沈家治下諸多文道修士以及陸致遠和沈崇玄等人,都在不斷完善這個體系。
一門道統從初創到大成,需要無數人前仆後繼的鑽研,方才能無限趨近完美。
沈崇明也點了點頭道:“眼下大收割剛過去,接下來的十年,當是我沈家發展的好機會。”
“爹和爺爺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興致勃勃的看向二人,沈崇明一臉期盼開口道。
然沈文煋與沈元對視了一眼,便是嘿嘿一笑:“你老子和你爺爺沒什麼要說的。”
“別忘了規矩,沒啥事別來找我們。”
沈崇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沈元呵呵笑道:“放心去做,這是爺爺和你爹對你的信任。”
沈崇明聞言苦笑,隨之拱手道:“那我要謝謝您二老。”
說完這話,他便將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起身道:“爹,爺爺,你們聊吧,我先去忙了。”
在二人笑吟吟的目光相送下,沈崇明離開了黑水閣。
其剛回到莊園,便是看到沈狸迎面走來。
“崇明哥哥。”
見到他,一身月白長裙的沈狸欠身行禮,隨之面色有些陰沉低聲道:
“族正院那邊出了些事情。”
“哦?”
沈崇明當即凝聲道:“到廂房細說。”
兄妹二人來到廂房落座,沈狸緩聲開口:“滎陽劉家少族長的嫡子和女兒失蹤了。”
劉家少族長的嫡子和女兒失蹤了?
“是劉家彙報的?”略微思忖後,沈崇明開口道。
沈狸臉上浮現一抹冷色。
“若是他們彙報的,狸兒倒還不擔心。”
“偏偏是族正院的弟子暗中查到的。”
“狸兒特地讓族正院的人去提點一番,讓各附屬家族統計治下黎庶和族人,有沒有失蹤和傷亡。”
“劉家那邊竟還選擇了隱瞞不報。”
聞得此言,沈崇明雙眸微眯,輕輕撫摸著木椅扶手。
“為兄若是沒有記錯,當初夫子主持族正院時,好像也發現了劉家有兩名天賦不錯的嫡系詭異死亡。”
“那劉家家主同樣沒有選擇彙報。”
“他們想幹什麼?”
沈狸思忖之後嗤笑道:“此等伎倆怕不是想要為他劉家暗中保留一些血脈。”
“族正院嚴苛,但若是一直遵守族規,倒也沒有冤枉過一個好人。”
“劉家有此舉措,背地裡怕是幹了什麼不為人知之事。”
“崇明哥哥,狸兒要不帶人過去,好好查一查那劉家?”
沈狸冷聲開口。
因為性格的原因,她對沈家之外的附屬宗族可沒有一點感情。
滎陽劉家的所作所為,眼下是看不出有什麼大問題。
但在沈狸眼中,這種詭異的舉動便意味著背叛。
她可不會在乎那麼多。
“後山那劉家女子還要多久能將孩子生下來?”
沈崇明忽地開口問道。
“崇序哥哥的那個女人?”
“狸兒讓人去問問。”
沈崇明擺了擺手道:“此事不急。”
“這樣,你先讓人盯好劉家。”
“最好能知道他們將族人藏到了哪裡。”
“日後若是真查出來什麼,要處置他們,自是不能留下禍端。”
沈崇明同樣不是什麼婦人之仁的主兒。
斬草留根,那是給自己找麻煩。
在沒有查到劉家把人藏到哪裡之前,儘量不打草驚蛇為好。
沈狸微微點了點頭。
自廂房離開之後,她思慮許久,最終便是來到了族正院中。
“去一趟滎陽城,想辦法抓兩名劉家弟子,將這東西餵給他們吃下。”
“莫要驚動劉家之人。”
族正院內,沈狸掏出兩粒猩紅丹藥,交給一名族正院修士。
那修士恭敬拱手後,便是御風朝著滎陽城的方向飛去。
……
“姑娘,用力!”
“看到頭了!”
“再加把勁!”
沈家莊園後山的一座小院中,撕心裂肺的喊叫聲自房間內傳來。
院中,一道身穿暗紅色裘衣,頭頂兩隻毛茸茸耳朵的胡媚兒靜靜站著。
“姨娘。”
身著儒衫的沈崇玄緩步走進小院,恭敬朝著胡媚兒行了個禮。
胡媚兒轉身看向他時,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應該快要生出來了。”
“且在這兒等等吧。”
沈崇玄頷首,恭敬站在一旁。
二人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喊聲,沉默片刻,胡媚兒緩聲道:“聽你明哥說,你相中了一名世俗中的女子?”
沈崇玄神情一怔,恭敬拱手道:“不瞞姨娘,那女子不知還在不在世。”
狐媚口中所說的女子,正是來自臨滄郡的“詹臺玉靜”。
南疆入侵之前,沈崇明本打算帶他去臨滄詹臺家看看的。
但還沒等兄弟二人騰出時間來,鳧山國主烏氏傀與天狐妖王三人便是殺到暘淖之地。
一番掠奪之後,那臨滄詹臺家還在不在都不得而知,詹臺玉靜的生死他更是不知道。
“你且告訴姨娘,是否對那女子有心?”
“若是有心,便是去一趟臨滄看看,無論生死,總要了卻一個念想。”
沈崇玄神情有些複雜,一時間似是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爹當年曾說過,文心要通透。”
“心中有了愧疚,可做不到文心通透。”
“左右不過是去看一眼,為了私慾也好,為了修行也罷,終究是好事。”
沈崇玄略微猶豫後緩緩點頭:“多謝姨娘教誨。”
胡媚兒淡然一笑:“你能聽進去姨娘便是很高興了。”
其話音剛落,一道嘹亮的嬰兒啼哭聲便是自屋內傳來。
恰在此時,小院外便是又來了幾道身影。
正是胡玉芬與黃靈秀等人。
“娘,靈秀姐姐。”
胡媚兒欠身行禮。
得贈“丹氣”,獲得了木屬性靈根,又修行了《青帝長生訣》的胡玉芬此時看上去容光煥發,氣色極好。
她有些嗔怪的看了胡媚兒一眼道:“你呀,也不讓人去告訴為娘和你嫂子。”
“那丫頭雖然不是咱沈家明媒正娶的媳婦,但懷的卻是沈家血脈。”
胡媚兒輕輕拉起她的手掌道:“媚兒知錯了,娘莫要生氣。”
胡玉芬倒是沒有真的生氣,嗔怪之後,臉上便是露出了笑意道:“走吧,你們妯娌陪娘進去看看。”
“崇玄吶,去跟你大哥和爺爺說一聲。”
沈崇玄拱了拱手便離開了小院。
房間內,劉依然略微有些狼狽,虛弱的看著懷中的孩子。
“姑娘,是個公子。”
府中穩婆面帶笑意開口。
劉依然聽著這一聲聲的“姑娘”,心中卻是十分苦澀。
當初聽了兄長的慫恿,趁著沈崇序醉酒,自己送上門去,卻是落得如今這般悽慘的境地。
孩子生下來了,連一個名分都沒有。
想到自己與兄長這些年在劉家的遭遇,她不禁更加心疼懷中的兒子。
怕自己的孩子在沈家亦如自己兄妹在劉家那般,不顧一切的付出,最終換來的依舊是鄙夷和各種不公平的待遇。
“我苦命的孩子……”
輕輕撫摸著懷中嬰兒的臉龐,劉依然眼中流出了熱淚。
“吱呀——”
就在此時,房門被慢慢推開。
胡玉芬幾人緩步走了進來。
劉依然見此,連忙止住了淚水,摟著孩子的雙手不禁又緊了幾分。
她雖不認識胡玉芬等人,但卻隱約猜到,這些人應該是要來搶孩子的。
兄妹二人當初被喊來沈家時,她便是明白,沈家只是不想讓血脈外流,將她圈養在這小院中,也只是當一個生育工具。
如今孩子生下來了,自己似乎已經沒什麼用了。
越想心中越是害怕。
劉依然忽地不顧剛生完孩子的傷痛與虛弱,掙扎著起身跪在床榻上哀求道:“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搶走我的孩子。”
“我……我可以只當他的奶孃,只要你們讓我陪在孩子身邊就行!”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胡玉芬幾人有些怔然。
一旁的黃靈秀見此,笑著來到跟前將她扶起。
“丫頭,剛生完孩子,身體弱,莫要太激動。”
“來,躺好。”
攙扶著劉依然躺下,其又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小傢伙,想要抱起來給胡玉芬幾人看看。
然劉依然卻是一把將孩子摟在懷中,臉上帶著哀求和決然。
但見如此,黃靈秀收回了手掌,只能讓胡玉芬幾人湊到跟前來看。
瞧見小傢伙粉粉嫩嫩的模樣,胡玉芬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隨之便是對劉依然道:“丫頭啊,我沈家不會搶走孩子。”
“你之後依舊還是在這住著,孩子三歲之前也會由你親自來照顧。”
“不過,在你未得到沈家的名分之前,孩子確實不能喊你娘。”
“待孩子過了三歲,便是要由族內指定的夫子或修士來教導,你可以隨時去看望。”
“這些你懂嗎?”
經歷了這麼多,胡玉芬也早就不是之前的村中婦人。
劉家兄妹以此種手段算計沈崇序,換做其他家族,定不會輕易饒恕。
孩子出生之日,便是他們兄妹身死之時。
胡玉芬只是不想做那麼絕而已。
聞聽此言,劉依然先是一愣,隨之便是喜極而泣,感激的點著頭。
這對於她來說已經夠了。
“老夫人,家主讓奴婢告訴您,崇序少爺為小公子取名修白。”
房門被推開,一名少女恭敬來到跟前,帶來了小傢伙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