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他們揮揮手,幾個孩子立正行禮:
“楚先生早——”
他笑著點頭,一句“別鬧了,記得讀書”隨口而出。
他是鎮中教書先生,姓楚,單名一個“寧”字。
一切,平靜,得體,溫熱。
屋中桌案上,寫著幾個熟悉的名字:“謝明璃”——鎮上藥師的女兒,偶爾送藥草來做教學道具;“楚雲”——隔壁人家的女兒,雖非親人,倒也常幫忙抄寫講義;“雷萬鈞”——這鎮上最吵也最照顧他的人。
沒有王家。
沒有帝魂。
沒有命劫與血書。
這世道尚安,他不過是一個有點認真、有點溫吞的文先生。
他低頭,在講義空白處隨手寫下一句:“天下太平,人皆可學。”
筆鋒頓了頓,他忽然感覺指尖微微發熱。
謝明璃來得不早不晚。
她揹著藥簍,步履輕輕,衣袂拂過青石小巷。
院門虛掩,她沒敲門,徑直走進來,把一束新曬的藥草放在架上。
“你這幾日總忘了清鼻香,我就給你多帶了些。”
她說得自然,也沒看他,只彎腰整理藥草。他端起茶盞,倒了一杯遞過去。
她坐下,手指搭在杯沿,輕輕一旋。
忽然,她目光微動,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肩膀。
“有花落了。”她輕聲說。
楚寧一怔,低頭看去,才發現肩頭不知何時落了一瓣桂花,已經微微卷邊。
她的手指並未急著收回,而是將那花瓣輕輕捻起,隨手放入案邊的茶盞裡。
茶水泛起漣漪,花香融入蒸汽,靜靜散開。
楚寧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盞茶,又望向她。
明璃也沒再看他,只低頭輕啜,彷彿這茶,本就該如此。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她忽然抬眼看他,眼神很淡,但很深:“你現在……挺好的。”
楚寧低頭,沒有接話,只輕輕笑了一下。
像是認同,又像是……沒聽見。
明璃看了他一眼,起身告辭。
他送她到門口,目送那道背影融入霧中。
他站在門前許久,直到茶冷,才緩緩轉身。
他坐回書案,翻起先前那頁講義。
卻見頁尾忽然浮現一枚雷形紋痕,極淡極細,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熟悉感。
他眉頭微皺,下意識提筆,用一枚“封念符”將其輕輕壓下。
紋痕隱沒,彷彿未曾存在。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心口忽然一緊。
不是痛,而是一種莫名的“空”——像是忘了什麼。
他看著那頁紙,一種說不清的焦灼湧上來,彷彿身體知道這世界不對,而意識還未察覺。
他放下筆,目光有些遊離。
風,忽然止住了。
四下忽然寂靜,連紙張摩擦的聲音都被抽走。
一個聲音,自他耳後響起,溫柔,卻無法逃避:
“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裡嗎?”
他抬頭,四下空無一人,晨霧靜止,連陽光都不再流動。
那聲音再次響起:“若從未遇見謝明璃,也未失去楚雲,未斬帝魂,未承眾責——你是否寧願這樣活著?”
楚寧緩緩起身。
他的手還殘留著壓下雷紋時的感觸,隱約發燙。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那片晨霧靜止如畫,街角孩童不再喧鬧,連風中的樹影都被定格成一幅沒有盡頭的畫軸。
他低聲說:
“我願,也想。”
可話音剛落,心頭卻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眼前倏然閃過謝明璃望向他時的眼神——不是柔情,不是依戀,而是那種極深處的信任與擔憂交織的沉靜。
是她那夜在小院外燈下未說出口的一句:“你回來吧。”
還有冬兒。
那個在極北風雪中,為他擋風遮雪的少女。她明明凍得嘴唇發青,卻咬著牙說:
“我會等你。”
等你回來,等你不再一個人負重前行。
還有青璃。
她靜靜沉睡在靈柩之井深處,魂燈微弱,卻從未熄滅。那一縷殘魂,就像她自己一樣,不聲不響,卻始終陪他往生還轉。
她們,都還在。
不是在這座幻夢之鎮。
於是他明白了——自己不能留下來。
因為他若留下,那些人的未來,便再也不會出現。
他緩緩吐出最後一語:“……但我不能。”
他走向窗前,手指輕輕掀開窗紙。
風,忽地灌入。
雷息如湧!
“咔。”
整個幻境如鏡面瞬間碎裂,光與影反向收縮,魂識如潮水迴歸。
他站在原地,額間冷汗滑落,手心一片灼痛。
——他破鏡。
不是因為不渴望那種平凡。
而是因為他明白,命中真正的“失”,不是失去安穩,而是失去“面對命運的能力”。
就在鏡面徹底碎裂的那一剎那,魂識尚未來得及迴歸,楚寧卻猛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破碎的鏡面之中,竟映出一片雪白。
不是雷光,不是星輝,而是漫天雪原般的純白空境。
而那片白霧中央,有一道女子身影浮現。
她靜靜佇立,面容模糊,輪廓溫柔卻遙不可及。
四周天地無聲,連魂音都未曾響起。
只是她的眼睛,似乎正注視著他。
下一瞬,鏡光驟滅,整面幻境空間如被雷擊崩解。
還未等他分辨那女子是誰,眉心那枚“鎖印”卻驟然跳動,宛如觸動了某種預設的界限。
一股極其強烈的“界壓”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攔截了他與鏡中天之間最後一絲聯結。
他還未開口,魂識已被重重推出。
“轟!”
意識深海如天雷炸響,光影四分五裂,所有幻象、聲音、雪色殘影,全數在一瞬間湮滅。
而他,猛地睜開眼。
星輝之中,他赫然立於星臺陣心。
呼吸未穩,魂息震盪,雷魂仍在識海深處急劇跳動,彷彿經歷了整個魂海重塑。
他一時竟無法判斷,現實是否真實。
但下一刻,一道冰冷的灼感從掌心浮起。
他低頭看去,只見魂輪之上,竟悄然浮現出一道暗銀色的鎖形紋痕,如雷火封印,又如天機鎖鏈,環繞在魂輪最深處的一圈外壁。
不是銘文,也非術印。
那是魂與界之間的“通路鑰印”。
——魂鎖,已初啟。
他低頭望去,只見魂輪之上,那枚暗銀色的“魂鎖印痕”緩緩旋轉,似乎連線著某個極深之地。
忽然,一道極短的魂流從魂鎖深處湧出,閃現出一道殘影:是浮閣,或者說,是某種“界門”的結構縮影,帶著濃郁的規則排斥氣息,在星輝之中一閃即沒。
同時,星臺之下的陣紋浮光震盪,似是被魂鎖喚醒了某種“接引鏈”。
他心頭一凜,明白此刻。
浮閣之路,才剛剛露出真正的“下沉路徑”。
雷息漸穩,魂識重歸,星輝繞身。
可在那片光的盡頭,楚寧忽然感到一絲微妙的痛覺——不是傷。
是牽引。
他忽然想起,謝明璃此刻是否仍在浮閣外等待。
而他,答應過她要活著回來。
楚寧凝神靜立,任由星輝流轉在身周。
他知道,鏡中天的最後一問,還未真正落幕。
那一道雪白與那道模糊身影,如同命途深處的迴響,遲早還會回到他面前。
但此刻,星輝流轉,映亮他眼中深潭般的決意。
前路是吞噬萬古的鏡淵,還是改寫命途的起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無論鏡中藏著什麼,他都必須撕開它——為了身後那些等他歸去的人,也為了所有被命定鎖住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