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東南,有一處古坊名“龍衢”。
再往深巷走去,便是傳說中前朝留下的秘密之地。
那是一座隱在地底的古閣,九階深井、百道機關,日光難至,常年幽暗如夜。
這裡,便是傳承千年的前王朝檔案閣。
據傳,這座檔案閣從大乾立國之初便已存在,藏有舊朝秘卷、失傳法統、禁忌圖錄,皆由歷代帝王親自掌控。
它不隸屬任何一門一派,不歸武道,也不歸文宗,更不在當朝律制調閱之列。
唯有掌握“傳承密印”者,方可開啟此閣。
而如今,隨著帝魂圖碎、舊帝權崩,新律初定,那道密印,已落入楚寧之手。
此刻正午,天色卻昏沉如暮。
龍衢坊內靜得出奇,石階潮溼而冷,像是刻下了數百年無人問津的沉默。
幽閣之門靜靜佇立在陰光之下,彷彿在等待一位註定要揭開舊局的人。
楚寧攜謝明璃同行,緩步踏入幽階之下。
他知她懷有身孕,原不欲讓她勞神涉險。
可謝明璃執意相隨,只言淡淡一句,便斷了他所有勸阻:“一品閣路途兇險,彼時我會守府;而今日此間,正宜同行,與你同觀舊卷之秘。”
她言語清淡,卻意致堅定。
楚寧無奈,只得讓她隨行,心念間步步護在她側,掌心暗運雷息,時刻提神,以護她周身氣息不受幽閣舊氣侵染。
石門沉響,百鎖齊振。
一道幽光流轉,映出石門古篆:
“幽卷藏樞,啟於誓印之心。”
楚寧探掌,雷意蘊藏誓印,緩緩按入石門樞眼。
“咔噠——”
百鎖齊解,石門洞開,幽火自內冉冉而燃,青輝流轉,卷架如林,舊魂如眠。
楚寧微偏頭,低聲道:“此間已開,明璃,莫離我近身。”
謝明璃輕輕頷首,微抬素袖掩鼻,氣息悠然。
二人並肩踏入幽閣,萬卷森然,如入歲月之海。
楚寧走至閣心雷臺前,展開首列《主印密卷》,探掌翻閱,雷識如絲緩緩探入其中。
謝明璃亦不落後,取東架一列《輔政紀卷》,於偏案靜坐,指尖翻頁如流。
她的目光如鷹隼般細細掃視,試圖從中捕捉一絲絲有用的線索。
儘管大部分記載依舊是政務議事、官員任免的常規條目,但謝明璃很快發現了幾處不同尋常的地方。
一則記錄隱晦地提到:“一品閣近年異動頻頻,閣中藏書未曾對外示人,然其藏卷竟屢屢伴隨輔政議事浮現,似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另一條批註則用細小的筆跡寫道:“今朝開封府外,曾見一品閣使者於夜半時分來訪,神色慌張,言語含糊,令人懷疑其與前朝遺留之謎相關。”
她自知身懷骨血,不宜久行遠涉,此刻便盡所能分擔查卷之責。
哪怕只是一句殘注,一行旁錄,皆可能為他所求之秘指引絲縷。
楚寧餘光瞥見她略蹙的眉眼,知她雖無大礙,卻仍需養神,心中微動。
他輕聲言道:“你若覺疲乏,便暫歇一息,我足可獨查。”
謝明璃翻卷不停,淡淡一笑:“你有你的線索,我也有我的執念。”
她語聲柔,卻意致堅;是愛他,也信他,更願與他同行一線一頁。
楚寧望她一眼,神色沉定,心下卻輕嘆一聲:——她雖未執兵刃,卻也從未落後於風霜之中。
幽火靜燃,舊卷低吟。
二人一主一輔,於歲月塵封中並肩尋索,如踏入千載機樞之地,求破局一線。
卷架深處,楚寧手指緩移,指尖忽然一頓。
《故帝政·緝邪錄》——
他取卷展開,字跡沉黑如釘,紙頁有舊血之痕未乾。
他一行行掃讀,直至某一段,目光倏然定住。
“雷萬鈞,青陽奔雷武館前任館主。昔年奔雷護魂一役,曾率部破軍出西嶺,護“魂印疑人”遠逃。”
“其女雷菁菁,列籍一品閣外使之職,出入瀚海秘域者六年有餘。”
“近年無再入境記錄,疑留駐閣中。”
楚寧神情瞬變,指尖緩緩收緊,幾乎將卷頁絞皺。
他低喃一語,輕若風息,卻帶著遲鈍的震盪:“雷菁菁……竟是一品閣的人。”
一旁的謝明璃聽見,轉身看他,眉心微蹙。
她還未開口,楚寧已緩緩闔卷,聲音沉而緩:“雷萬鈞……我舊年所遇之恩人。”
“他為護我姐,舍館主之位,傳我奔雷印脈,護送我姐脫離王家追兵。”
“他曾言,要將他唯一的女兒……許我。”
楚寧目光低垂,似乎想起那封姐姐曾寄來的信,信中字字平安,卻未言一品閣隻字。
“原以為,他護我姐遠逃之後,便隱入山林;沒想到……竟入了那閣。”
“而他女兒,竟成了閣中外使。”
他說到這裡,語聲微頓,卷頁間的指節微微收緊。
謝明璃聽至此處,眸光中微微起波,掩在長睫之後。
她未言語,只垂睫輕撫小腹,指尖似有意無意慢了一瞬。
心底一線幽光浮起——原來,與你命系一生之時,曾還有他人的約言未清。
然思緒轉瞬即收,她抬眸如常,凝視楚寧的眼,靜靜等他把話說完。
“原以為,他護我姐遠逃之後,便隱入山林;沒想到……竟入了那閣。”
“而他女兒,竟成了閣中外使。”
他再望向捲上那三字“雷菁菁”,一瞬間,舊恩、舊約、舊疑並至,彷彿千絲亂纏而來。
謝明璃終於低聲開口,語氣淡然,卻不輕浮:“她若真在閣中,便是我們此行繞不開之人。”
楚寧緩緩點頭,神色已斂,但眸光如霜未散:“嗯,她,必須見。”
他說完,卷軸緩卷,雷息微動,封緘其頁。
他轉向謝明璃,輕聲道:“這一線,怕會生枝。”
謝明璃回望他一眼,語聲輕柔而篤定:“無妨。有你,有我。”
幽閣深處。
青火微燃,卷架如林,幽影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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