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茶客們聽得入神,連茶盞懸在半空也忘了飲。
“忽見——”
說書人猛地一頓,雙目圓睜,壓低嗓音,“千百枚流星自陸府門前天街劃過,燦若天河傾瀉,一瞬照亮九霄!
諸位可知那千百流星,究竟為何物?”
滿座屏息,連總角小兒也瞪大了眼,小手緊攥衣角,急急追問:“那是什麼?”
說書人嘴角微翹,醒木再落——
“啪!”
一拍醒木,聲如裂帛。
說書人環視滿座,見眾百姓們屏息凝神,忽而展顏一笑,長袖一甩——
“竟是那江南道解元江行舟,為翰林學士武士奇壯行!”
茶坊內霎時一靜,連爐上茶湯滾沸之聲都清晰可聞。
“他以指為劍,將一篇鎮國級《白雪歌》刻於寶弓之上——”
說書人指尖凌空划動,彷彿那鎏金弓紋就在眼前,“一箭破空時,千樹梨花竟相綻放,萬千枝條,宛若滿弓張開!
諸位且聽這句——”
他氣沉丹田,朗聲吟誦: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聲未落,醒木已重重砸在案上。
“錚——”
滿座茶客恍惚聽見弓弦震響,但見說書人雙臂大展:“千箭齊發如星雨,劃破夜幕,照亮天街十二樓!”
眾百姓們聽到此處,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老天爺,這可是[鎮國]詩篇啊~!
江郎!
實在是高義!”
白髮老者激動震顫,想要抿一口茶水,手中茶盞傾斜,碧湯洇溼衣襟猶不自知。
“哇~——江哥哥好厲害!”
垂髫小兒蹦跳著拍紅手掌,引得頸間銀鈴亂響。
說書人含笑捋須,望著臺下如痴如醉的茶客——昨夜的陸府賀壽奇談,他今晨已講了七遍。
可每當吟到“千樹萬樹梨花開”時,茶客們卻百聽不厭,總有百姓們無比激動振奮,總有孩童笑鬧如初聞。
洛京城的冬夜,正該這般鮮活。
徐士衡氣的臉色鐵青,指節發白,青瓷茶盞在他掌中“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方才禮部值房裡,那些個同僚們議論紛紛,話裡話外都在捧那江行舟的臭腳,令他心煩意亂。
來這街邊茶館喝一杯茶水,
此刻倒好,又被市井說書人繪聲繪色給灌輸了一番——“‘千樹萬樹梨花開'!”
往年,也只有春闈會元、殿試狀元,才有如此這般的巨大聲望,洛京城人人議論!
沒想到,這江行舟連春闈都尚未參加,其名聲鵲起之迅猛,已經超過往屆的會元。
茶湯在盞中劇烈晃動,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潑墨似的茶漬濺上孔雀藍官袍,他卻渾然不覺,面色陰沉的猛地將茶盞摜在案上。
“砰!”
滿座茶客驚得縮頸,說書人的摺扇,驚的僵在半空。
只見這位禮部左侍郎,緋袍大員霍然起身,腰間金魚袋晃眼。
“哼!”
徐士衡甩袖而去,青煙嫋嫋中,背影如刀劈開人群。
櫃檯後的小二剛要開口,卻被那官靴踏在門檻上的悶響嚇得噤聲。
寒夜長街,徐士衡扶手而行,官靴碾碎一地薄霜。
他忽地駐足,仰頭望向天幕——卻似被一張無形大網盡數兜住。
“好個江行舟竟能公然搭上兵部尚書唐秀金的線,還令人無從指著,這手棋下得當真漂亮。”
徐士衡喉間滾出一聲冷笑。
春闈在即,主考官一脈的威勢幾乎能主導整個春闈!
想要在春闈阻擋江行舟,恐怕十分難了。
徐士衡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除非.有人不怕死,頂著主考官的壓力,給江行舟暗下手段。”
夜風捲著碎雪灌進官袍,他卻不覺得冷。
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又一個個否決——那些老狐狸,哪個不是聞著危險氣息,就縮頭的?
都想著借刀殺人.可人人如此撥弄這算盤,誰又甘心當他人掌中拿把刀?!
更可恨的是,旁人尚有退路,唯獨他徐士衡已至懸崖邊緣!
自從江州漕運使趙淮,被薛崇虎和江行舟滿門抄斬,給一鍋端了之後,這個隱患便如毒刺一樣紮在他的心裡。
他無法確認,
那些年,他與趙淮往來的密函,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和受賄證據,是否落在薛崇虎和江行舟的手裡!
薛崇虎只是江州太守,和他沒有利益衝突,眼下還威脅不到他這禮部左侍郎。
可一旦江行舟奪了春闈會元,日後便有望進入三省六部中樞。
到那時.
他過去與江州漕運使趙淮的往來,這將是致命的隱患,懸在頭頂的鍘刀!
每每思及此處,他後頸便滲出細密冷汗。
“朝廷內部,無人可用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徐士衡眯起眼。
或許還有一把刀。
一把被所有人,所輕視的.妖蠻之刀。
大雪節氣已過,轉眼便是冬至。
寒風吹徹神都洛邑,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
而年節一過,便是春闈——留給大周舉子備考的時間,已不足兩月。
大周十道的萬名學子,早已在年前陸續抵京。
他們或寄居客棧,或借住親友宅邸,日夜伏案苦讀,不敢懈怠。
而其中最受追捧的,莫過於兵部尚書唐秀金的《唐公文集》、《春闈秘卷》——這些部著作,幾乎成了舉子們案頭的必讀之書。
更有甚者,連唐秀金的生平經歷、朝堂奏對、乃至平日言行,都被有心人一一搜羅,細細揣摩。
畢竟,若能窺得這位主考官的一二心思,或許便能在這萬人爭渡的春闈之中,佔得幾分先機。
至於《孫子》《吳子》《六韜》這些兵家聖典,更是舉子們日夜研習的重中之重。
策論、謀略、兵法韜略,皆需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畢竟,若連這些根基都打不牢,又怎敢妄言在春闈之中揮灑自如?
有人焚膏繼晷,將竹簡翻到卷邊;
有人晨起誦唸,直至嗓音嘶啞。
更有甚者,連夢中囈語,竟也字字句句皆是兵法——這春闈之爭,乃大周萬名舉子之間的慘烈“廝殺”,去爭奪僅有的三百進士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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