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縣鄭教諭拱手。晨霧中,他回頭面朝三百童生,聲音如磬音般清越:
“今日,便當做江陰縣學童生的小滿節氣小考!一來,救江州萬民口糧!二來,教你等為官的根本,日後若是中舉,官居縣令,農桑乃是政績考核的根基!”
泥濘間,三百童生肅立。
他補充道:“大周縣令政績考績,農桑佔了足足三成的權重。”
靴尖輕點田埂,“今日扶起的每一株稻穀,都是來日你們治縣的本事。
常言道,‘[翰林文章,州縣稻粱]',
爾等如果不能考中進士,進入翰林院,成為清貴的學士,整日只需與文章打交道。
那麼這州縣的稻粱民生,便是爾等的科舉仕途!”
說完,
“下田!”
鄭教諭立於田埂高處,雙手負後,“切記!水患過後,莊稼如傷患,救之如救火!根系未爛者,扶正扎穩!腐葉敗穗,立時刈除!”
“是!”
三百名青衿紛紛踏入泥沼。
腐稻的酸臭混著溼土腥氣撲面而來,泥水沒過腳踝,濺起的汙濁在衣襬綻開朵朵濁花。
有童生彎腰扶稻,有少年掘溝排水,他們青白麵龐漸漸染上勞作的紅暈。
江行舟踩在田間,指尖撥開一叢發黑的稻葉。
黏稠汁液滲出,竟隱隱發燙。
他瞳孔微縮——這片稻田的腐敗速度異常,枯黃痕跡,甚至有蛛網在蔓延。
小滿將至,正是稻穀拔節孕穗的生死關頭。
一陣陰風驟起,稻浪翻湧間,數十個慘白瘤狀物突兀浮現。
它們鼓脹如卵,在稻葉間蠕動啃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這是.螟蛉妖蟲?”
江行舟皺眉。
鄭叔謙負手而立,見江行舟正俯身撥弄稻禾的腐葉,不由問道:“江行舟,若要施展文術救治這稻穀,你當擇何典籍為引?”
江行舟直起身來,略作沉吟,拱手道:“回教諭,《豳風·七月》乃《詩經》中最具農事氣象的鴻篇。其以四時為序,詳述稼穡之道,最合此用。”
他頓了頓:“再者,《齊民要術》中‘耕田第一'諸篇,與《天工開物·乃粒》所言‘五穀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也是甚佳。”
鄭叔謙捋須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善!《詩經》乃我輩最常用之文術典籍。此乃先民智慧凝結,歷經千年而不衰,其中奧妙,確有奇效!”
他衣袖一振,繼續道:“其次當屬農家典籍,《齊民要術》、《神農本草經》.。
今日,本教諭便以《豳風·七月》為諸位示範——‘黍稷重穋,禾麻菽麥'!”
此句意為,黍子高粱先後熟,谷麻豆麥盡入倉。
話音未落,
鄭叔謙並指如劍,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璀璨金線。
那詩句化作流光溢彩的字訣符文,在半空中凝結成形,字字珠璣,散發著古樸渾厚的氣息。
符文落下時,化作漫天星輝,將前方一畝黍谷盡數籠罩。
但見,原本倒伏的稻穀秧苗在光華流轉間漸漸舒展,枯黃的葉脈重新泛起翠色,竟如獲新生般挺立而起。
不過盞茶工夫,整片一畝稻田已然煥然一新。
青翠欲滴的禾苗在微風中搖曳,哪裡還看得出方才受災的模樣?田壟間甚至隱隱有靈氣流轉,較之先前更顯生機盎然。
片刻功夫,
一畝原本受災嚴重的稻田,竟然恢復了綠意盎然,生氣勃勃。
眾童生見狀,頓時哀聲四起。
捶胸頓足,掩面長嘆,更有甚者直接癱坐在地,活似被抽了筋骨一般。
“《詩經》文術?這.這.也太難了!”
一個圓臉童生結結巴巴道,“上次我連試七次,連個火星子都沒冒出來!”
旁邊瘦高個的童生苦著臉接話:“我倒是成功過一回,結果把自家菜園子的韭菜給催熟成了韭菜秸稈,被我爹追著打了三條街.”
鄭叔謙捋須而笑:“正因艱難,方顯此文術之珍貴。
今日若能成功一次,便算你們長進了。
今歲的府試當有六七成把握!”
他袖袍一揮,“開始幹活吧,每人搶救十畝稻田!”
很快,田間響起童生們,此起彼伏的吟誦聲。
有人憋得滿臉通紅,有人手舞足蹈,更有人對著稻穗作揖叩拜,場面一時不堪。
江行舟凝神屏息,指尖泛起瑩瑩青光。
他凌空一筆,先引《詩經》之句:“《豳風·七月》——‘黍稷重穋,禾麻菽麥'!”
字訣懸空,又接農家典籍:“《天工開物·乃粒》——五穀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
兩道文氣交相輝映,在田間光芒大放,一次便施展文術成功。
所過之處,倒伏的稻穀,如聽號令般齊齊挺立。
清風拂過新抽的稻尖,將連日積鬱的腐濁之氣一掃而空。
“江兄一下就成了!”
有童生驚喜叫道。
眾人見狀,頓時精神大振。
在朗朗誦讀文術聲中,有人指尖穀粒生芽,有人袖染稻香。
雖偶有文氣失控,引得稻穗瘋長,滿目青翠,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詩經》文術釋放的成功率並不高,七八次也未必能成一次,但眾童生們卻是竭力而為。
不遠處,韓玉圭卻另闢蹊徑。
“《春耕篇》!”
他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竟施展出一道截然不同的文術——這是他寫的一篇春耕詩詞。
效果也是不錯!
光陰如流水,一晃半月。
晨露未晞,江州一府五縣的青衫學子踏著田埂薄霧而來。
以文氣澆灌禾苗,借聖賢經義潤澤萬物,半月躬耕竟使城外枯槁稻田重現生機。
時值小滿節氣,稻穗初吐新花,青黃相間的穗浪在晨風中起伏。
學子們日漸精進的文術——昔日生澀的《詩經》文術已成行雲流水,文氣過處,連萎靡的稻葉都泛起翡翠般的光澤。
江州府城外的稻田一片豐饒之象,穀穗初盈,籽粒飽滿,含蓄未綻。
暮鼓聲中,晚霞染透江州城頭,少年們披著霞光歸去,衣袂間還沾著稻花的清香。
薛國公府的青磚小徑上,
八道少年身影匆匆走過迴廊。
江行舟振衣帶落禾葉,薛家兄弟的靴底尚沾春泥,陸鳴臉上皆是泥水。
他們匆匆更衣清洗,便徑自來到書房伏案。
為了方便押題、破題,他們皆住在薛府後院的書房和廂房。
燈花在青銅燈樹盞中“嗶剝”輕爆,映得滿室黃卷如鍍金箔。
案頭堆迭的江州府歷年府試考題,早已被他們翻得卷邊,硃筆批註密密麻麻如蟻行。
顧知勉捧著《論語》書卷沉吟,搖頭晃腦。
韓玉圭對著《府試精要》的蹙眉,推敲著奧義。
薛氏兄弟二人還在押題、破題,蘸墨揮毫。
明日,
便是江州府試!
眾少年不敢有片刻懈怠。
窗欞外一彎新月正悄然爬上飛簷,將近子夜,眾少年們這才沉沉睡去沉。
“鐺~鐺——!”
五更梆子驚破曉霧。
天光初破曉,江行舟在廂房內立刻醒來。
窗外尚籠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遠處傳來雞鳴。
“今日便是府試!”
他不敢耽擱,將早已備好的考匣又細細檢視——
湖筆三支,鋒毫齊整。
松煙墨錠,幽香暗浮。
雪浪箋紙,邊緣壓得平直。
一方青石硯臺,磨出了鏡面般的光澤。
“江兄,可妥當了?”
門外傳來韓玉圭的叩門聲。
江行舟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匣內輕輕一掠,確認無誤後,才合上,沉聲應道:“走。”
晨風微冷。
片刻,薛國公府內,八位少年早已整裝待發,腰間佩玉輕撞,步履匆匆。
出了薛國公府,
他們直接乘坐薛府的馬車,抵達江州府學院大門外。
江州府學宮前,人潮已如沸鼎。
江行舟等人乘坐馬車待趕到江州府學院大門前,見朱漆大門緊閉。江州府一府五縣,近二千名童生文袍連成,烏壓壓一片。
有人閉目默誦,有人緊攥府試題冊,更有人緊張到面色蒼白,掌心無意識地摩挲著考匣。
江州府城,各個世家豪門的馬車,送世家子弟們來到府院門前。
“籲~!”
一輛輛朱輪華蓋的馬車接連駛過青石官道,駿馬鐵蹄踏碎晨露。
車窗錦簾微掀,露出半張年輕面孔——或矜持,或焦灼,皆被天光映得格外清晰。
二千童生僅錄前一百,一旦落第,只能三年後再赴考。
三年!
又三年!誰有幾個風華正茂的三年?!
面對府試如此苛刻的遴選,沒有一位童生,不會感到焦慮。
“讓道!讓道!”
衙役揮鞭清街維持秩序,卻仍有世家僕從簇擁著自家公子向前擠去。
薛國公府的馬車剛停穩,便有眼尖的衙役高呼:“讓開,江州薛國公府車駕到——”在嘈雜人聲中劈開一條路來。
車簾一挑,江行舟提著考匣,步下踏凳。
抬眼望去,但見府學宮前早已列陣般排開數百輛各家車駕——鎏金描銀的,楠木雕花的,甚至還有幾輛垂著綃紗。
“江兄早!”
“見過江兄!”
江行舟一到,立刻有在場的眾多府縣童生們,向他見禮。
恰見,暨陽沈府的馬車抵達。
暨陽童生案首沈織雲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腰間懸著暨陽縣學特賜的鎏銀考牌。
他從馬車上躍下,便在人群中見到江行舟,
“江兄!”
這一聲喚得清朗,引得不少童生側目。
江行舟轉身,正見沈織雲長揖及地,拱手道:“雖然小弟自知,才氣不及兄長但此番江州府試,總要竭盡全力,爭奪秀才案首!”
“沈案首說笑了!”
江行舟大笑拍他肩頭,道:“你乃暨陽縣童生案首,與我一般無二。奪得府試案首的希望,也是極大!”
眾人正交談之間,卻見眾童生人群中一陣騷動,白髮老童生張遊藝帶著幾名屠夫擠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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