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調輕描淡寫,卻讓三千破甲弩同時上弦,七千柄繡春刀齊齊出鞘半寸。
陽光照在森冷兵刃上,將整座山門映得如同冰窟。
烈日下,悲風大師雪白的眉須猛的顫了顫,手中碎裂的佛珠“嘩啦”散落一地。
就連他身旁幾位白鬚垂胸的高僧,也同時倒抽冷氣。
藏寶閣的執事高僧,甚至踉蹌著扶住身旁沙彌,枯瘦的手指深深掐進對方肩頭。
“那朵蓮花”
這四字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老僧們維持的鎮定。
“那朵蓮花…….”悲風大師喃喃重複,渾濁的眼珠裡泛起血絲,數十載修持的古井無波竟泛起驚濤駭浪。
袈裟下的身軀微微發顫,與方才對峙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廠公大人,這只是江湖上捕風捉影的傳聞,你該不會也相信這些荒誕不經的事情吧。”
他佈滿老繭的手掌在烈日下微微發抖,彷彿想要抓住一絲轉機。
“若是廠公大人真的需要,老衲可以敞開佛門,任爾等索取寶庫中的全部珍品。”
“千年雪參、西域貝葉經,乃至鎮寺的鎏金佛骨舍利………
只求廠公大人莫要輕信傳言,放過明佛寺這千百無辜的僧眾!”
轎內寒氣驟然翻湧,快速在轎簾邊緣凝結出冰稜:“嗯?”
單音節裹著濃烈的殺意炸開,驚得轎外一眾東廠番子寒意刺骨。
“本督主可沒有多少耐心,和你們這些禿驢浪費。”
陸玄緩緩掀開轎簾一角,直視著遠處的悲風大師。
“本督主給你三息考慮的時間。”
“曹二!”
被自己義父召喚的曹二立即會意,他立即高舉繡春刀向天,刀面折射的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隨著這道寒光劃破天際,原本蟄伏的數百名東廠番子同時暴喝,弓弦拉滿的嗡鳴震得地面輕顫。
玄色勁裝與飛魚服交織成鋼鐵洪流,每個人眼中都迸發出嗜血的兇光。
箭雨蓄勢待發,彷彿只要一聲令下,便能將眼前佛門化作修羅屠場。
山門前的空氣突然扭曲震顫,烈日下竟泛起細密的冰霧。
悲風大師與轎中陸玄隔空對視的剎那,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兩股浩瀚無匹的氣機轟然相撞,掀起的氣浪,震得山門匾額“明佛禪寺”四字金漆剝落,驚起林間無數飛鳥。
“大宗師!!!”
一旁的藏經閣首座明苦大師,是第一個失聲驚呼。
他將手中的禪杖,重重杵地才勉強穩住身形。
只見陸玄周身纏繞的雪白色罡元,化作百丈風霜虛影。
轎頂鎏金裝飾在寒氣中寸寸碎裂,飛濺的金屑竟懸停在空中凝結成霜。
盤坐在地上的悲風大師,其深紅色的袈裟獵獵作響。
掌心佛珠爆發出的金光,與冰寒之氣劇烈交鋒,在兩人之間形成刺目耀眼的光團。
下一刻,悲風大師雪白的長眉無風自動,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在與陸玄氣勢交鋒的剎那,他清晰地感知到。
這位兇名赫赫的東廠督主,竟已踏入了與他比肩的大宗師之境!這也是一旁明苦大師當眾失態的原因。
眼前這個兇名昭著的東廠督主,氣息雖帶著突破不久的生澀,卻暗藏著令悲風大師心悸的鋒芒。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廠公,他所施展的“極寒掌”,也是江湖傳聞中失傳已久的邪門秘籍。
掌心翻湧的寒冰罡元靈活遊走於虛空,所過之處青石地面凝結出蛛網狀冰紋,連空氣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凍結聲響。
更棘手的是,那寒冰罡元可以隨心所欲操控方圓十丈內的溫度。
見狀,悲風大師心中暗歎。
若對方存了退意,憑藉這詭異莫測的寒功,就算自己全力出手,也未必能有十足的把握將其留下。
烈日當空,悲風大師盤坐在地面的身形,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彷彿凝成一尊石像。
他緩緩闔上雙目,佈滿老繭的手指無力鬆開,那串伴隨他數十年的百年菩提佛珠驟然崩斷。
一百零八顆溫潤的珠子如淚滴滾落,在滾燙的青石地面上跳躍、旋轉,發出細碎而清脆的“嗒嗒”聲。
“阿彌陀佛.”
佛號從悲風大師的喉間擠出,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的嘆息。
那原本筆直如松的脊樑突然彎了下去,袈裟下嶙峋的骨骼,彷彿承受不住無形的重壓。
他望著滿地散落的佛珠,每一顆都沾著經年累月的檀香。
此刻卻如破碎的因果,滾入錦衣衛甲冑的陰影裡。
“萬物皆有因果,廠公大人今日能前來,想必也是受到了我佛的指引。”
一陣熱風捲起幾粒沙礫,迷了悲風大師渾濁的雙眼。
即便明佛寺僧眾,能以血肉之軀擋住眼前這萬餘精銳。
可是之後呢?他們明佛寺會被打上逆賊的烙印,駐守京城的那三十萬鐵騎踏來時。
這座千年古剎就會一瞬間化作焦土。
更可怕的是,當自己一個出家人手上的禪杖染上鮮血。
我佛慈悲便成了虛妄,千年傳承的佛法,毀於一旦。
悲風大師心中的所有顧慮,早已經被陸玄看透了。
這也是陸玄,要暫時保住東廠督主這個身份的原因。
在宮外,東廠督主就是大虞國皇帝老兒的至高皇權象徵,就是天下萬民的意志。
這個老禿驢倒是深諳“舌綻蓮花”之能,連認慫都能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陸玄眼中閃過幾分意外——他原以為這老和尚會拼死頑抗,倒不曾想會這般通透。
“廠公大人,請隨老衲移步藏寶閣,七寶琉璃蓮就供奉在.…..”
悲風大師還沒有說完,陸玄冷漠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
“不必了,本督主就在此候著。”
陸玄再次閉上了雙眸,他豈會不知這老和尚的心思?若真隨其入寺,保不齊有什麼佛門大陣等著他。
“莫耍花樣,半個時辰內見不到東西,本督主便讓這千年古剎化作烏有。”
“你知道的,本督主可不喜歡開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