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對昭德帝和王文刺王殺駕行為的蓋棺定論,很快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在大周統治天下近兩百年光陰所積攢的威信加持下,這個漏洞百出的訊息發揮出了及時雨一樣的效用,撫平了天下灼熱而動盪的人心。
人們恍然大悟,心說:‘難怪那個王文區區一個淮南蕩魔將軍,卻敢強闖宮闈、刺王殺駕,原來背後是有宗室的支援啊!’
‘散了散了,晌午還沒著落呢……’
說到底,天家的家事,對於底層的平頭老百姓來說,太過遙遠了。
沒有多少人,正真關心昭德皇帝是否是弒父謀逆、謀朝篡位,也不關心王文是否是真得到了大周宗室的授意後,才動的手。
他們只關心,天家的爭鬥,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切身利益。
既然淮南蕩魔將軍王文不是造反,皇位也有人接著坐……
那就是無事發生、天下太平嘍!
而有能力知曉這事件真相的大人物們,包括擁兵雄踞東北的秦王,都選擇三緘其口,預設了朝廷給出的說法。
因為他們心頭都很清楚,拿這件事上做文章,得罪的並不是朝廷,而是揚州那頭吃人的山君……
即將登上龍椅的那位,恐怕巴不得他們張著大嘴到處宣揚真相,好引出揚州那頭山君把他們給一勺燴了!
而在暗地裡,大週數得上號的大勢力、大人物,都在拼命的網羅武林高手、修道高人。
尤其是天地玄黃榜上與王文並列地榜的符籙三宗掌教,簡直要被蜂擁而至的“香客”踏破門坎,很長一段時間內,混坤真人天天打水鏡術找王文訴苦。
但王文聽得分明,老頭訴苦歸訴苦,可水鏡術裡的笑臉兒,分明就是越來越多了,連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好似迎來了人生第二春一樣……
甚至連支柏青太湖屍王的名頭,都沒能嚇退那些被名利蝕了心智的“有心人”,無數白手套蜂擁趕往太湖,好似孔雀開屏一樣用各式各樣的手段引出支柏青,要與它達成“合則兩利”的合作關係。
千年老潛水員支柏青被這些白手套擾得不勝其煩,一連殺了好幾波白手套都嚇不退這些人,索性來了一波大的,在某日太湖上的花船來往如織的檔口,掀起滔天巨浪,一錘子把湖上的稠密的船隻全給吞了!
這下子,太湖才總算清淨了。
而天下的有心人們,也算是正真見識到了天榜強者的可怖之處!
……
支柏青大開殺戒的訊息傳到揚州,見天頂著炎炎烈日的忙得腳不沾地的徐武,又一次跑回將軍府,找王文發起了牢騷。
“大哥,我咋感覺天下就咱們這夥人,在為了應對旱災糧荒熬心熬力、累死累活呢?”
大堂外的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有限的幾顆景觀樹木都耷拉著葉子,知了藏在樹葉底下像過了今天就沒明天的亡命之徒一樣不要命的尖叫著……
徐武解開溼透的衣襟,像條即將渴死的魚一樣癱在椅子上,往衣裳底下散著涼風。
這廝本來就生得黑,曬了這倆月,更黑了,醬油色的面板都快反光了。
他每日都城隍廟、稷下學宮以及清河堂碼頭三頭跑,將軍府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過一遍手,王文這個坐鎮中樞的人,都沒有他忙碌。
王文見了他那樣兒,良心發現的把手邊的一缽冰鎮酸梅湯遙遙遞給他,好言好語的寬慰道:“旁人是旁人,咱們是咱們,咱們管不到旁人身上,管好自己就行了。”
這個說法,顯然說服力不夠。
徐武喝著酸梅湯琢磨了一會兒,還是煩得“啊”了一聲,賭氣一樣的在椅子上翻了個面。
他不是那種遇事就怨天尤人的性子。
除非真的頂不住……
王文見狀,笑道:“你又忘了?你大哥我在下邊有人!好好幹,人在做、天在看,爭取咱們這些人百年之後,都能在下邊混上個一官半職,不再受那輪迴之苦。”
徐武愣愣的看著他屈指點了點堂案,忽然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雙眼放光的問道:“真的?”
王文:“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徐武不說話。
王文立馬改口:“大事上,我什麼時候哄過你?要不然這樣,你歇一段時間,我把三刀召回來,讓他頂替你一段時間!”
徐武連忙一揮手:“大可不必,三刀幹粗活兒髒活兒還成,這種細緻活兒,還得我親自出馬!”
王文笑了笑,正想揮手趕這廝去繼續幹活兒,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問道:“東裕糧號那邊回話了麼?”
徐武:“回了,一句話:‘殺了他們也只流血、不流糧食!’”
王文停下書寫,略一沉吟後問道:“杭州那邊的糧價,漲了幾成?”
徐武:“還幾成?我今早收到的最新訊息,已經翻倍了!”
王文:“翻倍?昨個兒不是才漲了兩成麼?今日漲了兩成?”
徐武:“對啊,杭州那邊的幾家大糧號都已經放出話來了,嫌貴別買啊,他們還嫌便宜不想賣呢!”
王文:“漕糧呢?這個月的漕糧有變動嗎?”
徐武:“我稍後就回家一趟,翻一翻賬本。”
王文捏著筆桿,心頭思索著這個問題,卻發現這個問題近乎無解。
糧荒的無解之處,就在於糧荒的糧食缺額,從來都不是以缺額的對等糧價漲幅來解決,而是以糧價上漲到活活餓死那一部分糧食缺額的人為止。
事實上,除了極少數大範圍連年乾旱、糧食絕收,非人力所能解決的人間慘之外,大多數短暫的、小範圍的乾旱和減產,都是能夠透過人為的宏觀調控來解決的……
比方說糧食減產百分之二十,最理想的解決方式,當然是所有人都勒緊褲腰帶、少吃上那麼一口,共度難關。
百分之二十的缺額看似巨大,但均攤到每一個人的頭上,也不過就是能吃兩碗飯的、改吃一碗飯,一日三餐的、改為一日兩餐。
雖然生活略微拮据了一點,但總不會餓死人。
但這種理想化的解決方式,哪怕是在生產力過量的現代發達國度,都仍是理想。
因為是人就會為自己計,為自己的小家計……
這不是錯,某種意義上這才是人追求美好生活的源動力。
所以糧荒的問題,近乎無解……
就好比當下,王文以行政力配合武力,的確是鎮住了淮南道一地的糧價。
可淮南道的糧市無利可圖,而別地的糧市一天一個價,就不會再有新的糧食流入淮南道。
殺人?
任何一家大型的糧號的背後,股權的複雜程度以及參股人數都遠超一般人的想象,殺百八十個人,根本就嚇不住那些為了錢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商賈。
哪怕是把屠刀架到所有人的脖子上,他們也可會消極怠工,遠遠發揮不出他們作為大糧商應有的能量……
說到底,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
可若是對所有糧商一起動手,那可能就得揮刀從南砍到北、從東砍到西,且必然會有極大一部分罪不至死的人,慘死於屠刀之下。
處於王文自身的認知來說,因為別人做生意漲價,就殺人全家,也屬實不是什麼正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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