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嚨發緊地輕輕點了點頭:“……是,夫人。”
所有人都察覺到這番短暫對話下的暗流——兩個來自秘法會的魔女,如今卻因一個男人站在了同一屋簷下,以一種怪異的方式重逢。
晚餐開始後,凱瑟琳幾人和瑪麗安娜談起她這些年來在外面的經歷,還說起保羅的弟弟內森,彼此之間漸漸熟絡起來。
只有芙洛絲汀坐在那裡,像一尊即將接受審判的雕像。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談話,但或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務都更讓她艱難。
保羅察覺到氣氛的凝重,尤其是芙洛絲汀低垂的視線和微微發白的指尖。
他笑了笑,用一種輕鬆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媽媽,請您不要苛責芙洛絲汀。她現在可是‘服刑人員’。領主府就是她的監牢——三年零四個月,一步也不能出。這是判決書上寫的。”
瑪麗安娜轉頭看向兒子,語氣帶著不解:“服刑?你……審判了她?”
“當然,”保羅依舊帶著笑,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她刺殺亞爾維斯未遂,這是事實。雖然事情發生在靈魂空間之前,但回到現實後,總得有個交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認真:“我親自主持的審判。幸運的是亞爾維斯出具了諒解書,他也理解她是奉命行事。所以我才得以從輕判決,改為監禁於領主府中,配合政務院工作,算是緩刑。”
瑪麗安娜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錯愕,隨即浮起一絲難以置信的荒唐感。
“荒謬,你是阿爾達的領主,”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責備,“在這片土地上,你的話就是法律。亞爾維斯不過是個逃亡者,你能收留他,已是莫大的恩典。你卻為了他去審判自己的妻子?還定下刑期,寫進文書?”
保羅看著母親,語氣平靜下來:“我知道您覺得我蠢。但法律不能只是用來約束別人的東西。”
燭光映在他的臉上:“我制定了律法,規定任何人不得行刺、傷人、奪產。如果我自己家裡的人犯了事,我卻一句話就赦免,那這法律還有什麼用?領民們會怎麼看?他們會說原來領主的法律,只管人民,不管權貴。”
“所以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他繼續說,“我也得走審判的程式,定下刑期,公開記錄。這不是為了懲罰她,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在這片土地上,法律對每個人都生效,包括我身邊的人。”
瑪麗安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她沉默片刻後又緩緩開口:“你當領主,靠的是力量、智慧,還有人心。可你忘了這世上從來就不是人人平等。貴族與平民、魔女與凡人、強者與弱者,本就不同。你父親當年統治阿爾達,誰敢問他判案是否‘公正’?他做決定,是因為他是領主,這就夠了。”
她看著兒子,眼神裡有不解,也有一絲憐憫:“你覺得定個三年監禁,就能讓人信服?可在這片土地上,真正讓人敬畏的是權力本身。你越是講這些規矩別人越會覺得你軟弱,覺得你連自家人都照顧不了。”
保羅沒有立刻回應。他知道與靈魂來自地球的自己不同,母親從小就在舊時代中成長,生活在一個強者為尊、階級分明的時代。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母親,您以為我是天真?以為我真的相信一紙律法就能約束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夜色中的湖心鎮:“我清楚得很——秩序,歸根結底是建立在力量之上的。沒有軍隊,沒有火炮,沒有工廠支撐的國力,再多的法律也只是廢紙。西北能推行新政,不是因為領民愛聽道理,是因為阿爾達軍團能打贏戰爭,是因為我們的火槍能擊穿舊時代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