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的輪廓在初春煙塵中顯現時,綿延十數里的道路已被人潮徹底淹沒。
提前獲知鋼七總隊凱旋訊息的朝鮮民眾,自凌晨起便扶老攜幼湧向城南大道。
沾著泥點的土布衣裳、洗得發白的朝鮮長裙、半舊的學生制服、甚至拄著柺杖的傷兵褪色軍裝,匯聚成一片波濤起伏的灰藍色海洋。
自制的小紅旗漫山遍野揮動,簡陋的紙板舉過頭頂,上面用歪斜的漢字寫著一句句醒目的標語。
“歡迎中國人民志願軍英雄!”
“撼山易,撼鋼七總隊難!”
部分戰士混雜其中,人民軍橄欖綠的軍服與部分朝戰初期的軍帽格外醒目,挺立的身軀努力維持著佇列齊整。
呼喊聲、小調聲、孩童啼哭聲、軍鼓隊的敲打聲,伴隨著寒風匯成巨大的喧囂旋渦。
一種純粹而浩大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整支車隊吞沒。
伍萬里站在敞篷吉普車前座,雙手緊握住冰冷的護欄。
風揚起他略長的鬢角,露出緊抿的薄唇和沉靜注視前方的眼眸。
身後幾輛吉普車裡,餘從戎咧著嘴向人群用力揮手,高大興則挺直腰桿莊重回禮,雷公微微眯眼望著人海,平河警惕地掃視四周制高點,劉漢青政委面帶溫和笑容點頭致意。
在後方的卡車長龍上,鋼七總隊的戰士們無論傷殘與否,無不挺起胸膛,無聲地回應著這山呼海嘯的敬意。
吉普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在洶湧的人潮前幾乎停滯。
人群如決堤的潮水般圍攏上來,無數雙手伸向伍萬里。
枯槁的、稚嫩的、皸裂的、裹著紗布的,觸控不到他的衣角,便只虛虛地招搖。
“伍卡卡!伍卡卡!伍卡卡!”
呼喊聲浪迭高,像某種狂熱的膜拜。
“他比上次見更高大了!”
“真帥啊,感覺身上有股難以言喻的氣質!”
“要是能嫁給他就好了,跟著他回中國,不想天天留在這裡吃泡菜了。”
“想的倒美還有志願軍文工團的安靜,以及好多好多美人都盯著他呢!”
路邊,無數懷春的朝鮮少女看著伍萬里竊竊私語並幻想著。
林允兒站在路旁臨時搭起的小土臺上,如同海浪中一顆被托起的珍珠。
她身著一條全新的淡粉色中國襦裙,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纖秀線條。
烏黑的長髮精心梳理,用五彩絲線纏繞成精巧的髮髻,一枚枚小巧而鮮豔的紙花點綴其中,簇擁成一頂活色生香的花冠。
她臉上薄施胭脂,卻掩蓋不住肌膚下透出的強烈紅暈,一雙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緊張地追隨著那輛緩緩駛近的吉普車。
此時,吉普終於完全停下,離她不過十步之遙。
伍萬里沉穩地跨下車廂,剛一站定,目光就如有感應般的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接的剎那,林允兒心臟幾乎停跳,準備好的詞句堵在喉嚨裡,只餘下劇烈的心跳撞擊著耳膜。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捧著大把山野鮮花的少女,和那位軍服筆挺的年輕指揮官身上。
林允兒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著那束沾著露水的野花,一步步走下土臺。
那雙簇新的繡花布鞋踩在鬆軟的黃土路上,纖巧的身姿顯得有些僵硬。
她停在伍萬里面前一步半的距離,頭垂得更低,只露出花冠下一截白膩的頸脖。
“伍卡卡…歐巴…您…回來了…”
林允兒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清晰的顫音,細小的花瓣隨著她指尖的輕顫輕輕抖動。
伍萬里的神情緩和下來。
漢城獻花時少女眼中的崇拜與羞澀記憶猶新,此刻這身隆重到有些突兀的裝扮下,那份小心翼翼更顯純粹。
“回來了,林允兒同志有心了。”
伍萬里微微頷首道。
聽到這熟悉的稱呼,林允兒鼓起勇氣抬起頭,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漿果。
“花…您喜歡花嗎?還是…還是那麼好看嗎?”
林允兒鼓起勇氣說著,那雙眼睛努力表達著什麼,比話語更直接。
她這麼說是害怕伍萬里走了那麼久忘了她,所以想勾起伍萬里的些許回憶。
“喜歡,花和祖國的河山一樣都很美麗,謝謝你。”
伍萬里接過花束後說道。
林允兒臉上閃過一絲混合著滿足和微小失望的神色,畢竟伍萬里又避開了那難以言喻的部分。
“聽說歐巴你很喜歡去文工團看舞蹈,我最近也努力學了中國的霓裳羽衣舞的部分,可以跳給你看看嗎?”
林允兒輕咬紅唇,緊張的說道。
“這……當然可以!”
伍萬里有些意外的微微一愣,隨即答應道。
別人專門學了那麼久,要是直接拒絕恐怕得哭著回去了。
“好!”
林允兒開心的點頭應下,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揪緊了布料,那份排練許久的決心終於衝破了巨大的羞怯。
她的身體忽然緊繃起來,眼神變得異常專注。
下一秒,她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雙手猛地甩開寬大的袖口。
一個別扭甚至有些踉蹌的起勢,她的右腳嘗試著踮起,模仿著她匆匆學來的霓裳羽衣舞的動作。
左腳向旁點開,旋轉,身體略顯笨拙地擰轉,手臂像剛裝上的假肢般平舉過頭,試圖模仿飛天的飄逸。
動作間明顯帶著猶疑和笨拙,好幾次身體重心都微微不穩。
劉漢青始終溫和地微笑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敏銳地捕捉到那被笨拙舞姿極力掩飾的真誠與孤勇。
能鼓起勇氣在這萬眾矚目的場合跳這樣不合時宜的舞蹈,心意早已超越了技藝本身。
想到這裡,他目光落在伍萬里臉上。
伍萬里靜靜地站立著,那束被臨時擱置在旁邊吉普車引擎蓋上的野花在風中輕輕搖曳。
他看著少女在塵土中有些狼狽的旋轉、頓挫的伸展、略顯笨拙的仰頭。
這笨拙的舞步,與他記憶中漢江邊上林允兒傳遞情報時隱忍決絕的眼神、野戰醫院裡麻利包紮傷口的認真側影重迭在一起。
眼前的笨拙被賦予了新的意味,那是一種拋開矜持,只為了表達什麼的笨拙。
林允兒勉強完成了記憶中最完整的十幾秒片段,最後一個動作定格在她雙臂高舉過頭,卻因為緊張而聳著肩膀的姿勢上。
停下動作後,巨大的羞恥感瞬間吞噬了她,她猛地低下頭,花環下露出的耳尖紅得滴血。
人群又陷入了剎那的寂靜,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伍萬里走上前,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按在了她花環遮掩的發頂上,輕輕撫摸了一秒。
手掌的溫度隔著花瓣和髮絲傳來,帶著硝煙與粗礪,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安撫力量。
林允兒如同被一股暖流擊中,猛地抬起頭,正對上伍萬里略顯動容的雙眼。
“允兒同志,你的心意我收到了,這舞很特別,謝謝你。”
伍萬里說道。
不是好看,不是漂亮,而是“很特別”。
這個評價讓林允兒眼眶一熱。
所有笨拙的努力、所有患得患失的緊張,都在這一點頭、一句話裡,得到了她最需要的肯定。
“嗯……”
林允兒哽咽著,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腮邊,把胭脂沖淡,露出原本細膩的肌膚。
劉漢青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無聲地點了點頭。
圍觀的人群似乎也理解了什麼,最初的錯愕消退了。
不知是誰帶頭,開始有節奏地鼓起掌來。
這掌聲很快蔓延開來,為這戰場上極為罕見的笨拙溫情添上了幾分鼓勵。
熱烈的掌聲尚未平息,前方的人群忽然自覺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伴隨著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一群身著筆挺軍裝的身影快步走近。
為首一人身軀挺拔,雖鬢角微霜卻目光如炬,正是陳首長。
他身後跟著志司的幾位高階參謀,腳步沉穩,氣勢肅然。
“萬里同志!漢青同志!”
陳首長洪亮的聲音穿透了掌聲,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走上前。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臉上淚痕未乾、花容微亂的林允兒,又看向伍萬里和他身後那些滿身硝煙的指揮官們,笑容更深了。
“好!好!回來得好!
我帶著志司幾位同志在此提前迎候你們的凱旋大軍!”
陳首長說完,有力地一一與伍萬里、劉漢青、餘從戎、高大興、平河、雷公等人握手。
每一句“辛苦了”,都沉甸甸地落在眾人心頭。
陳首長的目光最終落在伍萬里臉上,帶著一絲少有的促狹和莊重道:“萬里,鋼七總隊立下不世之功,震動世界!
志司的慶功宴早已備下,全軍將士代表都已齊聚……
除了功臣,還有一位你最想見的人,也提前到了。
你的父母,已經在慶功營地等著看他的兒子了!”
“父親?!”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伍萬里耳邊炸響。
沉靜如淵的眼眸深處,瞬間翻湧起巨大震動。
原身的記憶翻湧而出,這兩位老人的不易全部顯現。
剎那間,壓倒了面前人山人海的喧囂和頭頂尚未平息的掌聲。
若是穿越到什麼其他什麼修仙世界的父母,他可能不一定能很快接受。
但是這是烈士之父母,伍百里是為了新中國的建成才犧牲的,伍千里更是一路打過來,在入朝前期很是照顧他。
他作為21世紀的青年,本就身受這些英雄烈士打出的和平之恩,幫他們好好照顧父母也是應有之義。
餘從戎等人更是集體失聲,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高大興用力地搓著下巴,雷公眼角溼潤飛快地眨了幾下,平河緊抿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短暫的震撼尚未平復,朝九軍的首長林正順從人群外圍快步趕來,先是向陳首長鄭重敬禮,然後目光精準地落在自家妹妹身上。
“報告陳首長!
我的妹妹允兒這次聽聞伍總隊長凱旋,特意準備了歡迎禮,剛才也表達了對我們共同勝利的激動心情。
這孩子平時在野戰醫院救護傷員盡心盡力,也立過功。
這次志願軍英雄大宴,她作為朝鮮軍民的代表之一,更是關心戰鬥英雄伍卡卡安危的親人……
不知這慶功宴,允兒能否也跟著去見見世面,感受一下英雄的光榮?”
林正順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的利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請道。
陳首長銳利的目光在林正順和林允兒臉上掃過。
少女臉上淚痕猶在,花環微斜,新換的漢服襦裙沾了些許風塵,剛剛才笨拙地獻舞又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再看向伍萬里眼底尚未散盡的波動……他心中瞭然。
陳首長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點了點頭道:“林首長說得是。
林允兒同志在仁川保衛戰、漢江阻擊戰中,救護我軍傷員表現突出,是朝中戰鬥情誼的具體體現。
她能作為朝鮮軍民代表之一出席慶功宴,表達對萬里同志和鋼七總隊的敬意,再好不過!
自然是可以一同參加的。”
“謝謝首長!”
林正順聞言立刻挺胸,聲音洪亮道。
“謝謝…謝謝陳首長…”
林允兒略帶緊張的說道。
她下意識地朝伍萬里身邊靠近了半步,幾乎就要像小時候害怕時那樣扯住哥哥的衣角。
然而,她的手指沒有伸向林正順,而是帶著細微的顫抖,輕輕捏住了身旁伍萬里筆挺軍裝後衣襬的一個小角。
那冰涼的布料捏在指間,她才似乎找到了一點對抗暈眩感的支撐。
伍萬里沒有動。
父母抵達的訊息還在他心頭震盪,像投入深湖的巨石,餘波未平。
衣角傳來輕微的、持續的拉拽力道,他低頭,對上林允兒那雙盛滿了慌亂、羞怯的眼睛。
那雙剛剛還因他的安撫而亮起的眸子,此刻再次被一種全新的巨大壓力所籠罩,見他父母的壓力。
“走吧。”
伍萬里最後看了一眼還在為他拼命鼓掌的人山人海,眼神中帶著凱旋的榮光的說道。
劉漢青默契地與他對視一眼,迅速跟上。
餘從戎搓了搓臉,咧嘴傻樂了一下,招呼著高大興、雷公、平河等人跟上總隊長的腳步。
人群再次自動分開一條更寬敞的通道。
陳首長一行人走在最前方,伍萬里緊隨其後,步履堅定。
他那身筆挺的軍裝下襬,被一隻纖細白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的小手緊緊攥著,在行進中形成一個略顯奇怪的牽引弧度。
少女粉色的裙裾沾上了行軍的塵土,精美的花冠在微風中輕顫。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身前軍人的腳步,幾乎把自己縮成了伍萬里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的一抹纖細影子。
每一次邁步,每一次衣角傳來的拉扯力量,都讓她本就擂鼓般的心跳砸得更重、更快,彷彿要破開喉嚨直衝出來。
一種比獨自穿越敵佔區炮火封鎖更為純粹的恐懼,緊緊地扼住了她。
煙塵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將震天的歡呼和那條攥在粉衣少女手中的軍裝衣角一同卷裹進初春的風裡。
浩浩蕩蕩的鋼七總隊隊伍跟在軍官隊伍後面,朝慶功宴的方向而去。
………………………………
慶功宴上
濃郁的肉香混雜著繳獲紅酒氣息,瀰漫在平壤臨時騰出的地方。
說是慶功宴,條件依然艱苦,長條木桌拼湊,條凳簡陋。
但氣氛之熱烈,足以驅散北地的春寒。
歡聲笑語、碗筷碰撞、志願軍戰士們粗豪的勸酒聲浪交織翻滾,匯成一片戰後特有的喧囂海洋。
陳首長步履矯健,在前引路,林正順落後半步,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伍萬里與劉漢青並肩緊隨其後,剛剛在平壤城外的盛大歡迎讓他心頭餘波未平,此時更添一份急切的期盼。
餘從戎、高大興、平河、雷公等人跟在劉漢青身後,神情既興奮又拘謹。
林允兒亦步亦趨地跟在伍萬里身後,那隻攥著他軍裝後襬的纖細小手始終未曾鬆開,彷彿那是她在洶湧人潮中唯一的浮木。
粉色襦裙在墨綠軍裝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精心梳攏的髮髻上,紙花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洩露著內心的緊張。
她從哥哥口中早已得知伍萬里的父母也到了,這短暫的“同行”,便是林正順為她爭取到的“先機”。
搶在所有人、尤其是那個安靜之前,先一步見到伍家二老。
繞過幾張擠滿歡笑戰士的桌子,陳首長停在了一處略為僻靜些的位置。
這裡顯然是特意為伍家父母準備的雅座。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緊隨而至的林允兒瞬間僵在了原地,彷彿兜頭澆下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只見伍父伍十里和伍母並排坐著,兩人穿著漿洗得發白但仍顯嶄新的粗布棉襖,臉上刻滿風霜的溝壑,卻又透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見到兒子身影時的光亮。
但此刻,他們臉上更多的是一種侷促又摻雜著溫和的笑意。
他們身上,各搭著一條厚厚的、略顯陳舊的軍綠毛毯。
造成這份侷促和笑意的來源,正站在他們身後。
安靜穿著志願軍文工團的軍裝,外面卻鬆鬆披著一條熟悉的、在春寒料峭中也無比醒目的紅圍巾。
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正微微傾身,專注地給伍母捏揉著略顯單薄的肩頭,動作雖不嫻熟,卻異常輕柔認真。
陽光恰好灑在她低垂的眉睫和那抹鮮豔的紅上,映得她的側顏柔和又溫暖。
伍母顯然被姑娘的親暱和細心照顧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感到溫暖,拍著膝蓋上的手連聲說著:“哎,姑娘,行啦行啦,真舒服咧……謝謝啊!”
伍父則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笑呵呵地回應著姑娘的問話:“……是呢,咱們湖州老家出了紫筍茶和安吉白茶!
……聽說鴨綠江老寬了?
……哦喲,這麼些美國大炮?
……厲害!真厲害!”
安靜不僅早來了,看樣子,還來了有一會兒了!
她巧妙地化解了兩位老人初到陌生之地的不安和陌生,那紅圍巾像一個無聲的勳章,訴說著一段她與伍萬里之間特殊的聯結。
而她的體貼照料,已經讓樸實的伍父伍母感到由衷的親切和喜歡。
林正順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一聲:“壞了!終究是晚了一步!安長森的訊息夠靈通,行動夠快!”
林允兒臉上刻意維持的羞澀和緊張,此刻如同被驟然打碎的瓷器,片片剝落。
眼底那點因在平壤城外“搶得先機”而燃起的微小火光,瞬間被眼前這溫情又刺眼的一幕徹底澆滅。
濃濃的委屈、失落和一種說不清的難堪猛地衝上來,堵在喉嚨裡,讓她幾乎窒息。
她感覺自己像個誤闖了別人家的外人,所有的精心準備——新裙子、髮髻、匆匆學來的舞蹈、還有此刻攥在伍萬里衣角上的手——都顯得那麼刻意和可笑。
她甚至能“聽”見伍父母與安靜談笑間的幾個詞:伍萬里……輯安車站……棉衣……圍巾……那張合影……
原來故事別人已經說在了前頭,還用這麼自然溫暖的方式,嵌入了他的家庭圖景。
而她林允兒剛剛在城外笨拙的舞步和此刻格格不入的裝扮,彷彿一個蹩腳的闖入者,在無聲地提醒著彼此的疏離。
一股尖銳的酸楚直衝眼眶,淚水幾乎是在瞬間決堤,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她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什麼“爭取印象”了,巨大的難堪讓她只想逃離。
她猛地鬆開了一直攥著伍萬里衣角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扯得伍萬里向前趔趄了一小步。
“伯父伯母!”
林允兒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碎裂的沙啞。
她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伍父母驚愕的面孔和安靜投來的、帶著些許錯愕與瞭然的複雜目光。
她猛地從隨身的素色布包裡掏出一個精心包裹的小布包。
裡面是她特意準備的一對小小的、刻著吉祥如意花紋的銀鐲子,寓意平安福氣。
她看都沒看,幾乎是塞進了離她最近的伍十里手中。
“一點心意……祝……祝您們……”
林允兒後面的話淹沒在哽咽裡,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猛地一轉身,捂著臉,像只受驚的小鹿,推開擋在身前有些不明所以的警衛營長史前,粉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喧囂的人群后。
“允兒!”
林正順急切地低喊一聲,滿心懊惱和擔憂。
他看了伍家人一眼,尤其是伍萬里,匆匆說了句“抱歉,首長,失陪一下,我去看看她!”便也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精心策劃的“搶得先機”,在安靜的無聲存在面前,敗得如此徹底又狼狽。
這一幕變故突如其來,令伍家父母頓時手足無措。
伍父手裡捏著那個還帶著女孩體溫和淚痕的小布包,一臉茫然地看向陳首長和伍萬里道:“這……這姑娘是……怎麼哭了?我們……說錯啥話了?”
陳首長閱人無數,目光掃過安靜脖頸間的紅圍巾,再看看伍父手裡的小布包,心中已瞭然了大半。
他心中暗歎一聲,臉上卻露出溫和的笑安撫道:“伍大哥,大嫂,不必在意。
剛才那位是朝鮮人民軍林正順首長的妹妹,林允兒同志。
她在後方的野戰醫院照顧我軍傷員立過功勞,是個好姑娘。
大概是……可能是見著你們太過激動,觸動了什麼心事吧。
他哥哥跟著去了,沒事的。”
這時,一個高大魁梧、身上帶著明顯硝煙印記的身影分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正是伍千里。
他那張稜角分明、飽經戰火淬鍊的臉上,在看到父母和許久未見的弟弟伍萬里時,綻放出了由衷的笑容。
“爹!娘!”
伍千里聲音洪亮,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先是用力握住了父親粗糙乾裂的手,又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一下有些佝僂的母親。
他像小時候一樣,把頭埋在母親肩膀上蹭了蹭。
這個習慣性的動作,讓原本還有些為剛才變故不安的伍母瞬間淚溼了眼眶。
“千里!我的兒啊!”
伍母緊緊回抱著二兒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伍父也使勁拍著二兒子的臂膀,嘴唇哆嗦著,眼眶發熱,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好!好!都好好的……都好好的就成啊!”
從長子為國捐軀,到二子三子先後奔赴朝鮮,他們這大半年、甚至可以說抗戰以來的許多年,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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