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愛源那句“我答應了”說出口後,會議室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緩和了下來。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期間楊愛源還不斷過電報向遠在克難坡的閻錫山請示,三方最終還是達成了一份協議。
協議的內容被迅速地記錄下來:由山西民團、八路軍以及晉綏軍三方共同出兵,光復太原。
其中,財大氣粗的山西民團作為攻堅主力,將出動兩個裝甲團、兩個步兵團、兩個炮團和兩個飛行大隊。
八路軍方面,陳旅長拍板,由三八六旅出動五個團參戰。
而晉綏軍方面,楊愛源也咬著牙承諾,將調動閻錫山麾下比較能打得61軍和19軍來助戰。
三方的兵力林林總總加起來,約莫有六七萬之眾,計劃在三到五天之內,一舉拿下被日軍盤踞三年的太原城。
協議既定,楊愛源的臉色也好看了一些。他彷彿想找回一些場子,立刻轉換角色,站到了指揮部中央那巨大的沙盤前,拿起一根長長的指揮杆,恢復了幾分身為高階將領的派頭。
“如今61軍已經抵達汾陽,19軍已經抵達榆社。”
他用指揮杆在沙盤上代表著兩個縣城的位置點了點,聲音洪亮地向眾人介紹著晉綏軍的部署,“預計明天便可抵達預定攻擊位置,等到他們一起抵達後,我們就可以向太原發起總攻了。”
他說話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試圖展現出晉綏軍依舊兵強馬壯,能夠擔當重任的姿態。
然而,他這番話音剛落,就迎上了三道截然不同的、但都充滿了懷疑的目光。
蘇耀陽率先開口,他依舊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臉上帶著一絲狐疑之色,語氣平淡地問道:“楊長官,61軍和19軍真的能如期抵達嗎?”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陳旅長便冷哼一聲,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眼中投射出的目光,分明和蘇耀陽問的是同一個問題。
而另一邊的白崇禧,則更是老道,他沒有直接表示懷疑,只是用一張手帕捂著嘴,似笑非笑地輕咳了兩聲,那眼神中的玩味,比直接質問還要讓人難堪。
看到三人這副明顯不信任的目光,楊愛源那張剛剛才恢復了點血色的老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彷彿被人當眾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悅的說,“難道還信不過我楊某人嗎?”
“星如兄。”
白崇禧放下了手帕,慢悠悠地開了口,他用字號來稱呼楊愛源,算是給足了面子,“不是我們信不過你,實在是這種事……”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搖了搖頭,一副“你懂的”表情。
也不怪蘇耀陽他們會有這種反應,實在是晉綏軍在這方面是有著光榮的“傳統”的。
遠的不說,就說三年前的平型關戰役,當時115師雖然取得了震驚中外的輝煌戰果,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究其根本原因,就是負責打援和側翼策應的各路友軍,尤其是晉綏軍和高桂滋的部隊,各自為戰,甚至是按兵不動,眼睜睜地看著115師與日軍精銳血戰,最終導致戰果沒能進一步擴大,錯失了全殲板垣師團一部的絕佳良機。
這種“友軍有難,不動如山”的作風,早已成了刻在各路人馬骨子裡的印象。
楊愛源也是要臉面的,被這幾個友軍,尤其是一個後輩和一個死對頭,當著面這樣輪番“貼臉開大”,就算是臉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了了。那股剛剛被壓下去的火氣“騰”地一下又冒了上來,漲得他滿臉通紅。
他當即怒斥道:“你們不要胡說……此戰我楊某人就在這裡親自督戰,絕不會發生臨陣脫逃、亦或是坐視友軍不管的事情發生!
我願意當場立下軍令狀,倘若真發生這種事……我……”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說到最後,卻又卡住了殼,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毒誓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星如兄……言重了……”
眼看楊愛源就要下不來臺,白崇禧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了楊愛源的手臂,制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人家畢竟是戰區副司令長官,自己這三個人剛才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個玩笑敲打一下沒問題,但真要逼得人家立下什麼軍令狀,那就做得太過火,把事情鬧僵了。
“楊長官,大家都是友軍,些許玩笑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陳旅長也立刻心領神會,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笑著附和了一句,給了楊愛源一個臺階下。
一直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大戲”的蘇耀陽,此刻才緩緩地坐直了身體。他知道,敲打和試探已經到位,是時候把話題拉回正軌了。
“楊長官……過去的事咱們就不提了,”蘇耀陽自然地接過了話頭,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剛才的尷尬中拉了出來,“現在咱們還是來研究一下,這一仗該怎麼打吧。”
他伸手指了指沙盤上代表著太原城的模型。
“日本人是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太原重新落入咱們手裡的,他們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前來增援。
雖然我前些天派出了所有的飛機對日軍第27師團和第七獨立混成旅團進行轟炸,阻止了對方的前進,但也保不齊筱冢義男會孤注一擲,將山西境內其他能動的部隊都調過來。”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繼續說道:“這樣一來,我飛行大隊的小夥子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所以,我們必須分出一部分兵力進行阻敵增援。您看,要派哪支部隊去比較好啊?”
蘇耀陽將這個最關鍵、也是最艱難的任務拋了出來。
打阻援,意味著要用劣勢兵力去硬抗日軍的精銳,傷亡必然慘重,而且還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他話音剛落,一直沉默觀察的白崇禧便撫著下巴,沉吟著開口了。
“我認為,派哪支部隊去姑且不提,但這支負責阻敵增援的部隊,一定得是一支善於打防守戰的部隊才行……”
白崇禧那句“善於防守的部隊”的話音一落,會議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剛才還因為楊愛源的妥協而略顯緩和的氣氛,此刻又變得凝重起來。
打阻擊?
但凡是在槍林彈雨裡滾過幾遭的軍人,誰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三個字聽起來簡單,背後卻是用人命去填的無底洞。
阻擊戰,打的是最硬的仗,啃的是最難啃的骨頭,面對的是數倍於己、裝備精良的日軍援兵。
打贏了,功勞簿上輕描淡寫一句“有力配合了主攻部隊”。
打輸了,那就是全軍覆沒,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這純粹是吃力不討好,拿自家兄弟的命去為主攻部隊鋪路的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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