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欲執圭璋衡帝力,持規鏡鑑天心。
然時移世易,代鼎新主,忽焉飾丹墀之儀,委同芻狗。
棄若敝帚,神髓既隳。
空餘俎豆之形骸,徒存鐘磬之虛響。
竟欲為升階之礪石,壽求金石,實自戕其志,自剪羽翼,悲乎!
自此以降,孔聖遺訓,君禮臣忠,各守其度,盡化飛煙。
士懷弘道之心,志在成仁取義,皆付逝水。
唯見空竅之殼,必假朱紱之印,難離丹砂之璽,專為正其大寶之基,彰其受命之符。
於是經義俯仰於權樞,章句屈伸隨帝闕。
道隱而器存,豈不痛哉!
蔽塞視聽,混淆是非,愚弄黔首,以此得意。
……
……
這也正是為什麼儒家能在華夏數千年的封建王朝歷史中,看似獨尊並綿延不絕的根本原因。
因為它完成了功能的徹底轉換,從原本試圖規範,約束皇權的積極力量,演變成了單一地,有效地約束,馴化百姓民眾的統治工具。
在這個過程當中,所有統治階級的上層也都明白了,只要能讓掌握話語權的精英階層保持沉默或合作,讓大多數的民眾在儒家的倫理綱常下變得麻木順從,那麼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
所謂的『天命』,『民心』,都不過是精心編織的謊言和隨時可以更換的嫁衣。
所以,不管是歷史上那些聲嘶力竭勸進曹操的董昭之流,還是當下關中這些上躥下跳,急著要給斐潛戴晉公高帽的鄉紳豪商,失意士子,他們的動機都如出一轍……
提前下注!
博一個『從龍勸進』的首功!
為自己,更為背後的家族,謀取在新朝中更大的政治資本,更高的官位,更廣袤的田產和更穩固的長期利益!
這些人眼中,何曾有過半分真正的家國天下?
只有赤裸裸的,令人作嘔的私利!
他們根本不明白,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
這看似榮耀的勸進,會給華夏後續的王朝政治埋下多少猜忌,傾軋,叛亂和血腥清洗的禍根!
會造成多少內部力量的撕裂與無謂的消耗!
歷史上,用血寫下了答案。
不僅是野心家的血,更多的是普通百姓的血!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野心家,這些士族子弟犯的錯,最後都要普通百姓民眾來承擔?!
『傳令斐蓁。』
斐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地上鏗鏘作響。
『第一,名單上所有串聯發起,積極鼓譟勸進者,無論其是鄉紳,豪商,地方官吏,還是自命清高計程車子,一個不留!即刻鎖拿,下入郡獄!嚴密看守,不得走脫一人!若有反抗或試圖潛逃者,格殺勿論!』
『第二,著公達領銜,會同驃騎府親衛精銳,嚴查此事所有涉案之人!重點查其過往是否有貪墨瀆職,巧取豪奪,行賄受賄,兼併土地,魚肉鄉里等不法情事!尤其要查清,在鼓譟勸進期間,這些人之間有無權錢交易,封官許願等骯髒勾當!』
『第三,查實罪證後,不必等待秋決!依律從重,從快嚴懲!該殺頭的,立斬不赦!該抄沒家產的,一絲一縷不得遺漏!該派往邊陲服勞役的,即刻押解上路!將其所犯累累罪狀,詳列文書,明發天下,昭告關中三輔!要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這些蠹蟲的嘴臉和下場!』
『第四,曉諭關中所有軍民人等!值此國難未平之際,凡有心思不用於殺敵報國,安民生產,恢復元氣,而汲汲於諂媚邀寵,鼓譟虛名,擾亂後方安定,動搖軍心民心者——』
斐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皆如此等蠹蟲治罪!驃騎府法紀森嚴,言出法隨,絕不姑息養奸!』
斐潛的這些命令,已遠非簡單的阻止一場鬧劇般的勸進,而是要藉機掀起一場風暴,一場針對後方所有投機鑽營者,蠹蝕社稷者的清洗風暴。
用這些人的頭顱和抄沒的骯髒家產,來震懾所有心懷僥倖,蠢蠢欲動的鼠輩!
用這場毫不留情的清算,來整肅後方顯得有些浮躁的風氣!
也是用最鮮明的態度,向天下昭告他斐潛的立場——
功業是靠一刀一槍,浴血拼殺而來!
絕非可以用這些阿諛奉承,搖唇鼓舌的宵小之舉所得!
想要晉升,可以!
但是心思,必須用在正途!
用在安民,用在強軍,用在收復河山,但凡欲行什麼『終南捷徑』者,都沒有好下場!
『主公……』龐統雖然也記錄下了斐潛的命令,但是多少略有些遲疑,『主公……會不會因此牽連眾多……』
出乎龐統意料,斐潛點了點頭,『必然會有。』
『那……主公是有意行此雷霆?』龐統皺眉,『主公……欲藉此事,立規矩?』
斐潛也沒有否認,用手點了點斐蓁的急報,『天下殺人之器,何止刀槍?搬弄是非之輩,何止今日?』
如果這一次斐潛不立刻緊急反應,嚴肅處置,那麼必然會有不少『和稀泥』的跳將出來,表示『不都是沒事麼』、『各退一步』、『要大度一些』……
不管是什麼行為,其背後往往都是利益的爭奪。
古今中外的人可能不同,但是其中的人性都是一樣的。
合理合法的爭取利益,都應該支援,但是不能過度,不能只強調權利而枉顧義務!
……
……
夫秉均平之尺,執衡鑑之柄,本黎庶之共器,天理之昭彰。
然有宵小者,淆名實,亂經緯。
鼓譟簧舌,播惑雲霓;構隙鬩牆,裂同舟之誼。
遂使化微瑕為深壑,轉齟齬為干戈。
本可調燮之隙,竟作燎原之焰!
彼輩所為,意豈在公?
實欲遁其分內之責,委其當為之事。
巧借風波之勢,攘奪他利,暗行鬼蜮之謀,竊符自肥。
更役彼膏脂以充私庾,削其肌骨而築高臺。
別立圭臬,私鑄鼎彝,晏然安受其成,坐享其成,若固其然!
嗚呼,此豈秉均執衡之本意耶?
實乃假共器之名,行饕餮之慾也!
……
……
這不就是和當下關中這些試圖『摘桃子』的人所作所為是一模一樣的麼?
在這些準備以『晉公』之名,圖謀利益的人眼中,但凡提出反對意見者,都是有『原罪』的!
藉著『原罪』的名頭,就可以讓摘桃子的這些人,擺脫其該有的義務和責任,只獲得不付出,或是付出少獲得多!
至於為什麼摘桃子的這些人明明漏洞百出,可又樂此不疲……
因為總有老實人會遷就,隱忍,麻痺大意,甚至是糊塗!
就像是如果這一次斐潛不嚴肅處理,就必然會有第二批,第三批,甚至無窮無盡的老鼠會跳出來摘桃子!
到那個時候,樂子就不是一般的大了,牽扯的事務和人,說不得會比當下翻上幾倍!
然後,越是投鼠忌器,就越發的難以收拾,家裡的耗子就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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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夫社鼠穿墉,城狐據社,穢氣幹雲而蠹蝕稷倉。當此之時,宜奮雷霆之威,急施湯火之烈。豈效婦仁養癰,遷延待歲?至若甑甂傾覆,瑚璉崩摧,蓋因宵小遺穢,腥羶久漬。碎之何惜?反見玉宇澄明!
若乃惜敝器而存穢,顧殘皿以逡巡,必致遺毒浸髓,禍延九閭。昔子產焚書止謗,商君徙木立信,皆舍瓦礫以全圭璋,棄腐芥而護嘉禾。故曰:不斷豺狼之爪,終喪熊虎之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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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統也是很快就想明白了,便是慨然而應,旋即就將斐潛的號令發去關中……
有些不連貫的地方,蓋因勘驗之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