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大工匠來了……』
大帳之外,兵卒前來稟報。
『傳。』
曹操說道。
片刻之後,幾名被緊急召來的、曹軍工匠坊中技藝最為精湛的大匠來到了火炮面前。
這些人此刻的表情,異常複雜。
一開始,這些曹軍大工匠是帶著些敬畏和恐懼的……
畢竟在謠言之中,這是驃騎大將軍的『神器』,可以引動九天的神雷,對人世間的罪惡進行刑罰……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朝聖般伸出手,卻又不敢真正觸碰那些冰冷而威嚴的部件,便是轉著圈,就像是忐忑又想要親近人的貓狗。
『都在幹什麼?!』曹操看不下去了,有些忍耐不住的呵斥道,『不上手,光轉圈看,能看出什麼來?!』
被曹操呵斥之後,這些大工匠才算是真正的靠近,然後開始清掃火炮表面的汙漬,觀察火炮的結構起來。
可是等大工匠仔細看過火炮炮筒的內部,炮身上的鐵箍,鑄造的合模線,以及炮身與炮架連線的複合箍環,還有火藥倉上閉鎖機構,以及那些顯然是用於快速拆裝和調整的卡榫之後……
這些工匠像是被醍醐灌頂一般,不由得手舞足蹈起來。
『原來……原來如此!』
『妙啊!這子母環扣,竟是用此等機括巢狀咬合!』
『膛內竟然如此光滑,怕是用了水磨之術!』
『看看此處,定然是用來吊裝助力之物!可是又有什麼器具,可以抬起這千鈞之軀?』
『……』
低聲的驚歎,恍然大悟的拍腿聲,興奮的指指點點此起彼伏。
工匠們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充滿了那種解開了困擾已久謎題的興奮與激動。他們圍繞著這些冰冷的部件,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口中唸唸有詞,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彷彿瞬間就感悟到了其中蘊含的,超越他們過往認知的那些奇巧構思。
那些屬於『雷神』的權柄和知識……
曹操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半分喜意,眼底之中湧動著無奈。
這些工匠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們看懂了,甚至明白了原理。
以他們的手藝,只要材料和工具足夠,花費時間和精力,仿製出外形相似的炮,並非完全不可能。
或許效能差些,或許笨重些,或許炸膛的風險高些……
但終究能造出個大概。
就像是火藥一樣。
火藥剛傳到山東來的時候,很多人都以為驃騎瘋了,傻了……
但是後來曹操才發現,傻的人不是斐潛,而是山東之輩。
現在,看到這些工匠在『恍然大悟』,在『原來如此』,圍繞著火炮興奮的議論,似乎什麼都懂了的模樣,卻恰恰是最大的諷刺!
『原來如此』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些精妙絕倫的設計,這些匪夷所思的構思,並非什麼高不可攀的天書,並非什麼鬼神莫測的妖法!
它們原先就擺在這裡,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原理可以被理解,結構可以被拆解!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些原理,這些結構,不是從自己治下的工匠坊中誕生?
為什麼不是山東之地的工匠們率先『頓悟』出來?
為什麼他的軍隊只能用血肉之軀,去硬撼這些由驃騎所製造出來的,收割生命的利器?!
答案,如同冰冷的刺,深深扎進曹操的心中。
曹操看著那些在興奮過後,臉上又逐漸浮現出惶恐和不知所措神色的工匠,緩緩的閉上了眼,輕輕的嘆了口氣。
問題就在那邊,但是山東的工匠,是被訓練出來的,只會精於執行的手,是依照圖樣和指令打造器具的『工具』。
工具,怎會思考?
工具,怎會去探索未知?
工具,只需要在磨損殆盡前,完成既定的工序!
然後更換下一批工具即可……
曹操想起了驃騎軍治下那些傳聞……
有專門的匠作營,有精研的工坊,有優厚的俸祿,甚至聽聞有匠人因改良工具而獲賞爵位!
不是賞金,而是爵位!
那些工匠,在斐潛眼中,恐怕不僅僅是『工具』,而是能夠思考、能夠創造、能夠帶來驚喜的人!
而他曹操呢?
他和整個山東之地,何曾真正將工匠視為可堪造就的『人』?
不過是消耗品罷了!
軍械損毀,工匠受罰!
打造不及,工匠問罪!
承擔責任受處罰的,永遠都是工匠,是下人,是大誰何,是失去了保護傘的蠹吏!
至於另外一些……
風頭過去,便是再起。
然後這平日裡,不過是些身份低微的『匠戶』,實際上與牛馬無異。
需要時驅策如犬馬,用後則棄如敝履。
工具壞了,換新的便是;工具老了,丟棄即可。
誰會去關心一件『工具』的想法?
誰會去培養一件『工具』的創新?
所以,他們只能在看到成品時『恍然大悟』,只能在敵人已經將利刃架在脖子上時,才明白自己落後了多少!
這份『悟』,來得太遲,太痛!
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怒和更深的無力感湧上曹操心頭。
曹操猛的站起身來,走出了大帳。
大帳前空地上的工匠們,嚇得立刻噤聲,惶恐地匍匐在地。
『可否……仿造?』曹操聲音低沉。
為首的老工匠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顫抖著回答,『回……回稟丞相……此物,此物精妙絕倫……確實是……非凡俗之手段……小老兒等需時日揣摩……或許……或許能……能得其形,然……然其威…恐怕是,恐難企及……』
他不敢說完全不能造,更不敢打包票能造出一樣威力的炮。
上一個敢打包票的工匠,已經被砍頭了。
做錯了事,肯定是做事的人要承擔責任啊,不是麼?
說不能造的工匠,同樣也被處死了……
畢竟沒有用的工具,誰會留著吃乾飯?
曹操沉默下來。
他何嘗不知道問題不在這些工匠身上?
這些工匠,只是這腐朽體系下最末端的產物。
他恨的是這積重難返的痼疾,恨的是自己明明看透了根源,卻無力在短時間內改變!
他需要的是立刻就能投入戰場,可以扭轉乾坤的利器,而不是一個需要從頭培養工匠體系、投入巨大資源,還不知道何時才能見效的漫長過程!
眼前的戰爭,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大漢三四百年啊……
竟然趕不上驃騎的這三四年!
看著地上那兩堆沾滿血汙、象徵著敵人強大與己方落後的冰冷金屬,再看看匍匐在地、惶恐無助的工匠,曹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疲憊襲來。
他咬著牙,站穩,然後揮了揮手,聲音多少有些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挫敗,『抬下去……仔細……揣摩吧……』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金屬殘骸和惶恐的工匠,抬頭看著天空。
夕陽的餘暉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
大漢的黃昏啊……
帳篷的陰影,就像是一個巨大而破碎的囚籠。
而曹操就站在這黃昏之中,揹負著這巨大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