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39章 先捉倀鬼

將這陌生的淚意忍住,家奴啞聲問:“妥協服藥,是出於怎樣的考量?”

長久相處下,家奴如今已深諳哪一種問話方式最不易激起她的逆反。

殊不知,只憑他此刻眼中淚,縱他言語無拘,少微也無有大肆逆反的可能,此刻更是認真答他:“說到考量,我有三重。”

“這麼多?”家奴格外捧場,卻非作假。

少微“嗯”一聲頷首,情緒已經冷靜大半,只聲音仍舊發悶:“我當時也想過設法糊弄拖延過去。”

包括但不限於,謊稱自己身負降神之能體質特殊,內裡孱弱,貿然服藥恐有暴斃之憂,若對方不信,她當場飲藥,即以內力催動氣血,嘔出二兩血來,做出要比黃夫人更先一步嚥氣的將死相,芮澤縱是為了不叫她死在家裡,必然也會立即讓人去取解藥,再不敢輕易迫她亂吃什麼——此乃極端之邪法。

亦可冷靜推脫,謊稱要先考慮幾日,芮澤總也不可能拘禁於她——正如劉岐出城前所言,若遇無法應對之事,不要直面,設法拖延,再傳信與他商榷對策。

向劉岐求助,他必不會拒絕,但無論用什麼辦法,即便騙過芮澤,經此一事,但凡她仍是不受掌控的狀態,芮家待她的疑心必會加倍升漲,縱然一時無法貿然將她除去,勢必也會嚴盯死守。

此事並無兩全策,唯她自己最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她不想以求助之名去增添劉岐的負擔,而如此關頭,她也無法接受任何潛在的麻煩,再來橫生枝節。

“儲君一黨不是尋常官員,被他們防範盯上,我們寸步難行。”少微對家奴道:“只當破財消災。”

家奴眼底酸脹,然而這財過於珍貴,比他盜過的任何寶物都要珍貴。

曲曲折折的深思熟慮之下,依舊是獨屬於她的動物思維,不要任何麻煩出現,斷絕一切差池可能。

只因這隻動物點化出了靈性,好比行走于山林荊棘叢中捕獵復仇救母,中途有比她高大不知多少倍的怪物阻途,她寧可低下不肯服輸的頭顱,違背本性,被對方咬下一塊血肉做為虛假的投誠,也不想耽擱前行的步伐。

一貫冷漠的家奴覺得自己大約是被這個孩子養的通了人性,此刻他感性得可怕,那淚光如何也無法回收,竟生抱頭痛哭之感,但拉不下那個臉面,只能忍著。

見他這樣,少微反而手足無措,趕忙與他道明第二重思量:“你別怕,你不是知道的嗎,我的體質本就異於常人許多,不說百毒不侵,但任憑何等毒藥入體,也要被打殘至少三分毒性!”

關心則亂,更何況感性如斯,家奴被提醒,這才想到她的特殊體質,她自幼深受丹毒折磨,五感敏銳,一身怪力,之後又得姜負好一番精心修繕收拾,丹毒所剩無幾,氣血執行愈發充沛,新故代謝速度遠超常人,因此傷勢恢復向來很快。

家奴隨之想起:“她是說過,若你我她三人同時遭了五步蛇咬,她一步不行,我行五步,你可行十步。”

少微微抬下頜:“她這樣說的?”

“嗯,說你三步憑體格,兩步憑怨氣。”

又在背地裡說她脾氣不好,少微心底哼一聲,心想那且還要再多不知多少步,她嚥氣前爬也要爬過去將那蛇扯斷撕碎,不似那引頸就戮之輩被蛇咬了也要原地等死。

那人不在眼前,無法做口舌相爭,少微便只寬慰家奴:“總之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縱無解藥,這毒發作時也不會輕易要了我的命。”

這幅軀殼本就是姜負收拾好的,用在拿來找姜負這件事上,怎麼不是合情合理,她沒那樣小氣吝惜。

姜負說過,人似蜘蛛,人生如蛛網,各自編織懸掛,這張網編得好不好值不值且由自己定義。

家奴勉強安心,這孩子做事雖嚇人,好歹也算有些依仗,勉強承認她藝高人膽大,此番折損更多的是尊嚴。

但總歸是毒藥不是糖水,家奴追問:“縱一時不能危害性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的寒症還未徹底痊癒,服下此毒後可覺得哪裡不適?”

“說來這藥確實有些古怪,服下時嗓中未覺燒灼,服下後脾胃也無不適。”少微道:“我驗查了那藥湯,也未查出太多端倪。”

家奴不禁問:“如何來的藥湯?”若是有藥湯在,或可查明配方,製出解藥。

“……是我嘔出來的。”少微的表情幾分噁心:“或因已經變質,不能用了,才未能查驗出什麼。”

她車內備有醫藥用物,吐罷便驗了一驗。

家奴沉默一瞬,道:“此番你行事有理有據,有始有終。入京數月,比我這輩子學得都多,更將本性都馴服了。”

這世事的火,焚燒著她,焚去外在皮毛,又煅燒內心。

少微卻向後一躺,四肢攤開,看著夜空,道:“縱然我馴服了這能力,但我更想要有再不必動用這能力的本領。”

學會了忍耐卻不想再忍耐,嘗試過被威脅就再不想被威脅。

家奴想了想,點頭支援:“這很對。”

今晚既已感性,乾脆感性到底,他竟主動說出有畫餅嫌疑的大話:“待來日將她找見,我必將你這一路進步說與她聽。”

少微一驚,坐起來:“不許說!”

一路窩囊行事豈不丟人,她做這些並不圖姜負來感激,更何況姜負就算感激也會百般調侃於她,到時煩也煩死了。

只是想到那樣煩人的心情,竟也覺得很嚮往,恨不能它早些降臨來煩擾自己。

收斂起自尊被洗劫的情緒,少微正色道:“趙叔,不能再等下去,時機差不多了,是時候先捉只倀鬼來審。”

“在城中不便動手,禁軍近日提防災民作亂,城中巡邏尤其嚴密。”

“我知道。”少微正色道:“沒有機會就製造機會。”

家奴則問:“還沒說第三重考量是什麼?”

這時,小魚備好了溫水,站在廊下喊少主沐洗。

少微洗罷,穿著薄衫披髮而出,交待一直蹲守門外的小魚,從明日起再備水時,將沐洗之水改作擦洗的用量。

小魚站得筆直:“知道了少主!”

見她分外乖巧如小兔,頭髮溼漉漉的少微略皺起潮溼的眉毛:“你怎不如從前兇狠了,兇一個讓我看看。”

小魚不問緣由,即刻擰眉瞪眼。

少微叉腰:“再兇些!”

小魚跺足狠狠發力,皺起鼻子,口中發出哼哧哼哧的威脅,如同一隻燒開了米粥的陶罐。

“就要兇些,尤其是對外,否則人人都覺得你好欺負,記住了嗎?”如今在外被迫扮演祥瑞的少微鄭重交待。

小魚重重點頭,跑去灶屋幫著墨狸打下手,燒一罐真正哼哧哧咕嘟嘟的米粥。

用過晚食,眾人歇下,家奴卻始終難眠,最終推開房門,一襲夜行衣已經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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