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藥碗放下,垂下眼睛:“多謝大司農提攜教誨。”
來京師是她自己做下的選擇,凡事皆有代價,她認下了,但必會討回。
少女洶湧的報復欲掩飾在平靜下,芮澤欣賞地點頭:“好,今後有我芮家一日,必保姜太祝前程榮華。”
劉承震驚不安地看著那隻空了的藥碗,芮澤的目光也落在碗邊,語氣和善許多,出言提醒:“我知姜太祝通曉醫術,但此毒不同尋常,還是不要貿然試藥,以免弄巧成拙,到時只怕解藥也難救了。”
又目色坦誠地道:“只因你我相識不久,此舉不過權宜之計。待之後大局定下,本官定將真正的解藥雙手奉上。”
聽了這樣的話,性命被他捏在手中的小小巫女只該感激涕零,再不敢造次任性。
少微施禮:“是,多謝司農。”
芮澤又交待一些話,少微悉數應下後,起身行禮告辭。
見那道背影退出廳門而去,劉承才終於回神。
“殿下不該出來。”芮澤語氣裡隱有怪責。
劉承看向他:“舅父如此行事,為何事先不曾與我商議!”
芮澤微微一怔,看著那個竟動了怒的少年,道:“此女行事不受掌控,單是口頭答應效力遠遠不夠,她身負非常之能,若不能為我們所用,反為他人之刀,便是莫大威脅——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和你母親好!”
“舅父這些年來事事都說為了我好,卻何曾過問過我的想法!”劉承脫口而出,說出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話。
芮澤面色沉下,芮後也站起身來勸阻,然而劉承徑直走到舅父面前,伸手討要:“有勞舅父將解藥交出!”
芮澤氣得嘆氣:“休要再鬧,我又如何會隨身帶上解藥!”
劉承再顧不得許多,不顧母親的聲音,拔腿奔出廳門去。
“他這是……”芮澤站起身,指向廳外,擰眉看向妹妹。
芮皇后眉間蓄著愁絲,抿唇不語,只垂眼看向那空空藥碗。
劉承一路疾奔追上了少微,他將人攔下,喝退帶路的婢女:“退下!”
婢女一驚,連忙退遠。
“姜太祝……抱歉,我事先並不知道舅父會這樣做!”
劉承神態焦急慚愧,看著眼前依舊平靜的少女,她平靜到好似察覺不到自己被欺負了,燈火昏暗,濃密樹影打在她身上,像一座暗籠。
“你放心,我定會設法儘快向舅父取來解藥,到時我必第一時間送與你服下!”劉承著急地保證著,甚至抬手起誓:“我對天發誓,定將解藥取來給你!”
少微靜靜看著他。
此人雖說看不出表演痕跡,卻也有著另一種說不出的虛假。
他為何要這樣?為了她嗎?可是為何要為了她?
還是說,他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個不甘再受舅父掌控的自己?
他好似透過她,看見了身不由己的他自己。
這種感覺真令人討厭。
她才不像他這樣。
少微無心與之多言,她才是吃虧的人,難道還要來撫慰他的心情嗎?
“知道了。”
少微面無表情留下這三字,便垂首轉身離開。
劉承站在原處,欲再將她喊住,卻到底沒了理由。
少微出了芮府,車伕剛將馬車驅動,車內的少微即運起內力,彎腰衝著青銅唾盂,將藥汁好一陣嘔吐。
然而已經晚了,此藥入得腹中便已蔓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盡數逼出,至多稍解輕一些。
車馬顛簸,少微維持著彎身垂首的動作,單手扶著車壁,眼眶因嘔吐抽搐而發紅,脊背也微微發抖。
一直在車內睡覺的沾沾急得跳爪,拿一邊翅膀拍打少微手臂:“去醫館!去醫館!”
“不,去醫館無用……沾沾。”少女通紅的眼底是磨不碎的倔犟和憤怒,她聲音低低:“要將此山殺穿才行。”
車伕聽到嘔吐的動靜關切了一句,少微坐直身,擦去嘴角藥汁,只令車伕繼續趕路。
暗中跟來芮府附近的家奴跟著馬車一前一後回到姜宅,入得居院,少微一言不發,徑直在庭院涼蓆上坐下,家奴打發了小魚去備水,單獨問少微:“如何?”
見少微盤坐垂眼不答,家奴在她對面隔案坐下,正色再問:“出什麼事了?”
少微終於悶聲開口:“我也被黑店洗劫了。”
家奴愕然:“何物遭劫?”
少微:“應是尊嚴吧。”
家奴瞪大眼睛:“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微便將事情說明。
一向冷靜的家奴險些質問她為何要妥協,但話到嘴邊,懸崖勒馬。
這個孩子是這世上最不願妥協的人,她勢必有過諸般考量掙扎,最終還是不想在這緊要關頭再樹敵,哪怕再招來任何一絲會引發麻煩的注視……孩子為顧全大局而做出這樣大的犧牲,他再苛責,豈非枉為人奴?
但此刻看著安靜垂首的孩子,麻木如他,心底竟燒起了一團從未有過的怒火,這火源再直白清楚不過: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捱了欺負。
趙且安本非良善之輩,此刻剋制著現下便潛入芮家將那人剁碎的衝動,原本悶啞的嗓音更加沙啞,突兀地問:“芮河?”
少微掀起眼皮:“澤。”
“嗯,記下了。”
少微見他竟紅了眼睛,這還是頭一回見他眼裡有淚,原以為第一俠客沒有這項功能。
少微為之驚愣,下意識道:“怎麼,你來日要將他剁成澆頭肉丁?”
家奴:“沒想剁那麼大塊。”
少微聞言噗嗤一笑,見她好歹笑了,家奴也勉強咧了咧嘴,眼中卻仍有淚光。
(今天是一大章,謝謝大家的票票。今天寫得應該是抉擇下的愛意,這本書的主體就是愛這個字,各種感情和愛。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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