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元直只怕自己撈不著這上賭桌的機會,一時鬍子都捋掉好幾根。而一想到今日飯也沒吃著,回去之後還要料理衙署裡一堆蠻民瑣事,口中苦味不禁更濃了幾分。
他的治所還在武陵郡往南百里開外,百姓之間糾紛頗多,且不止是常見的偷雞摸狗之事。
今日有人狀告被鄰居放了毒蟲咬傷,來日有人哭著捧著斷成兩截的家養花蛇讓他追索殺蛇兇手,再一日還有兩名婦人為爭奪今年的儺儀祭司之位讓他明辨誰更有溝通神鬼之力、乃至當堂比拼娛神舞技。
且當地還有許多不服朝廷管教的部族,相互之間常有爭鬥,除了械鬥,下毒之舉也層出不窮。
一方水土養一方蟲,這裡的蛇蟲比別處要毒,個頭也比別處大,有一回在斷案時,他見到一個男人肩頭蹲著一隻蜘蛛,足有碗口大小,不一會兒就噴結出了一堆蛛絲來……他看在眼裡,還曾想,若此蛛能大規模養殖,這蛛絲不知是否可以媲美蠶絲呢?憂心民生的莊大人不僅想過奴役蜘蛛,也未肯放過毒蟲,聽說許多毒蟲包括毒蛇皆可入藥,且是極金貴稀罕的藥,是否也能將這些毒物規範養殖,繼而形成南地特色產業,順便叫那些蠻民和蟲子都忙活起來?騾車載著心事重重的莊過餘離去,繡衣衛也悉數撤離了郡王府。
“殿下,四下已被肅清,人皆已離開了!”鄧護從外面回來,將房門合上,向劉岐行禮稟報。
靠坐在矮案後的劉岐點頭。
阿婭立時轉頭向阿鶴比劃催促手勢。
阿鶴趕忙上前,在劉岐身旁跪坐下去,卻不忘看向矮案對面坐著的少微。
少微腿上有傷,早已由跪坐改為平坐,此時見阿鶴望向自己,她即會意,正要起身避開,卻聽對面的劉岐問:“很好奇我的傷勢嗎?”
在等待外面清退各路人等的間隙,她雖未說話,卻也多次望向他臂膀。
二人中間僅隔著一張矮案,少微聞言起身到一半的動作頓住,抬眼看向對面之人,見他神情堪稱隨和友善,一點也沒有方才對敵時的陰鬱銳氣,她便也直白地問:“你願意讓我看?”
此事蹊蹺到激發了少微的求知慾,對方若不開口也就罷了,可他主動邀請,那就叫人很難拒絕了。
這一句名為【你願意讓我看?】的問話,叫劉岐莫名感到一陣難以應對,他若就此點頭說“願意”,似乎有些微妙詭異。
因此他頓了一下之後,選擇迂迴一句:“你不怕夜中再發噩夢的話。”
少微當即很乾脆地坐了回去,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匆匆取了用物折返的阿婭見少微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等待觀看,愕然之下臉色不禁一陣變幻。
阿鶴替劉岐褪下了左側袍袖,露出半邊肩臂。
少微神情鄭重,目光炯炯地盯著阿鶴的動作,而此時離得近極了,她才得以發現劉岐臂膀處的肌膚質地略有些失真。
阿鶴用一瓶藥油打溼了乾淨的布巾,而後用那布巾去擦拭劉岐左臂,果然擦下一層粉狀之物,露出了原本的肌膚。
劉岐的膚色本就很白,擦去那粉狀物也並未出現色差,料想那粉狀物所起到的不過是均勻遮蓋過渡的效果。
可少微仍未能清晰得見傷口所在,她側首定睛細看,這才發覺端倪,卻不禁感到驚奇:“此乃何物?”
阿鶴揭去那拿來纏裹遮擋傷口之物,此物極輕薄,完美貼合傷處,幾乎沒有重量。
“是阿鶴以南地一種獨有的蛛絲所制……”劉岐答她:“可遮蓋傷處並使血不外滲,血氣不溢。”
少微十分意外,但她知道,單憑此還遠遠不夠,此物纏裹之下只能止血遮蓋,但若想不被人看出痕跡,外表務必平整自然,故而必然還需拔去血痂、去除周圍傷腐之肉。
果然,那蛛絲揭開之後,便見近乎凹陷的傷口暴露出來,傷口裡填埋著的藥粉已被鮮血浸透變色。
少微不知他剜去了多少傷肉,見此一幕,想象之下,只覺自己的臂膀也有些隱隱作痛。
阿鶴需要將傷口裡填埋的藥粉挖出,重新清理傷口並上藥包扎。
這過程自然痛苦萬分,劉岐脊背上很快凝結出冷汗,漆黑眉眼也被汗水浸溼,鄧護從旁為他擦拭。
劉岐已無法體面地答話,少微也不再多問,亦不曾繼續盯著他瞧,她半垂著眼睛,看著案上的酒具,心中一時思索良多。
待上藥包紮妥當之後,鄧護為劉岐披上衣袍,阿鶴將一切收拾乾淨退去銷燬,阿婭也去煎藥了。
少微思來想去,抬頭道:“所以你是故意親自進山,又以自身傷勢為餌,好讓祝執有底氣使繡衣衛上門,從而反向洗清嫌疑。”
原來這就是他先前說過的,要借祝執證明他的清白。
而除此外,即便少微尚未親涉官場之事,卻也能夠想象得到,祝執接下來將要有大麻煩了。
在這樁事件中,少微不知是否真的有凌家子的存在。
若是沒有,便是劉岐設下了圈套,引祝執來南地,整件事都是一個陷阱。
若是有此人,那麼他便是在救下了凌從南的同時,將自己從中摘出,並反傷了繡衣衛與祝執。
少微的視線再次落在他已被衣袍遮蓋的傷處,掩蓋傷處只是其一,回想此人方才面對繡衣衛時的氣態、言語,分明處處都有博弈,稍有退敗,仍舊會有即刻敗露的可能。
今日只死了一個繡衣衛,真正的刀光劍影不在血裡,在人性的謀算與博弈裡。
而這只是她此時見到想到的,暗中她未曾看到的準備,他定然也做了很多。
劉岐此刻還有幾分脫力後的虛弱,面對少微的推斷,他沒有急著開口,只衝她笑了笑,動作微弱地點了頭。
少微莫名沉默了一會兒,壓下心間不合時宜的嫉妒,才道:“方才見你那般有恃無恐,我還以為當夜山中有兩個你,受傷的是假扮你的人。”
(蛛絲遮蓋法,靈感源於《酉陽雜俎》,帶些傳奇色彩,原文中的主人翁遇到的蜘蛛大如車輪,據說可吐絲如布,剪下來覆蓋傷口就能立刻止血。
本文的設定也有些傳奇色彩,比如重生,比如輕功,比如奇門陣法,再比如力大無窮。整體屬於武俠範疇之內,(但是沒有乾坤大挪移這種超綱的奇功!整體還是比較落地的,奇特的情節通常都會有古書典籍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