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3章 挖其心脈,碎其脊骨

夜空是陰沉的灰色,隨時都有可能落下雨來。

少微今次一人獨行,前方並無可以拿來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來了,便還是依舊幻想了個身影出來,追逐著那並不存在的虛影,孜孜不倦地進行著自我管理與試煉。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風,落地無聲。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見,大約要誤以為眼花了,或是當作偶逢某種機緣、撞見了一尾山中精怪靈獸化形經過。

沾沾也跟著穿林過溪,飛高飛低,左右閃避,模仿著少微的動作。

一人一鳥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氣中的潮溼之氣漸濃,少微漸慢下腳步。

少微對這條路已經稱得上熟悉了,這是她與姜負當初決定定居桃溪鄉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劉岐之處。

有了上回的經歷,少微這次更加警惕了,她斂藏聲息謹慎察看了周圍,確定四下百步之內無人蹤,才從竹林中閃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現,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蒼翠覆蓋的斷山此刻重新變得殘破,被挖鑿分裂,面目全非。

石塊暫時堆在岸邊,碎石四處飛濺,被動搖的淤泥流散,讓這方靜水變得渾濁起來。

少微走到水邊,彎腰撿起了一小塊碎石,託在手心中靜看。

這石塊看起來很新,似是從山體內部迸濺而出的,顏色深玄,紋路清晰,冰涼堅硬,但真正握在手裡時,卻並無足以割傷人的稜角。

少微握在手裡,恍惚間好似覺得這塊石頭也有了與她一致的心跳,仿若人心與山脈在無聲共振著。

少微感受著這份無名的觸動,將這碎石收放進腰間的荷袋裡。

她看了看四周,選了處較高的地勢,靈敏地攀上一棵大樹,立在一條較粗的樹枝中部,一手攬住樹幹,另隻手撥開青黃的葉,放眼望向遠處。

佔據了地勢之便,少微沿著這斷山之跡向左前方望去,隱約只見山形之間火把蜿蜒,竟仍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鑿山搬石。

夜已經很深了,尋常服役的百姓大多已去安置處歇息,這些仍在勞役的多是服刑囚犯,他們日夜都在奔勞,腳上鎖著鐵鏈,歇息的時間少得可憐,幹不動了自有差役甩上一鞭子,若接連捱了幾鞭仍爬不起來,才會被拖回草棚裡,丟去一塊幹餅啃一啃,喘上幾口氣,待天一亮,便要爬起來繼續幹活。

離得太遠,少微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可以想象他們的身份和模樣,犯下過錯的罪人自然不值得可憐,但犯下同樣罪行的富人權貴卻可以出錢抵罪,下場是如此地天差地別。

夜中視物也自有白日裡不具備的優勢,少微此刻居高而望,藉著那些醒目火把蜿蜒的走向,即可以判斷出開鑿斷山的路徑方向,或者說是形狀——

俯瞰之下,可見那延綿的斷山之跡全貌,竟形似一尾躺落著的朱雀鳥,而此刻那些火把蜿蜒成線,彷彿一條條淬火之刃,將這玄鳥切割開來,若從位置判斷,無異於在斷其爪翅,挖其心脈,碎其脊骨。

山體應無痛覺,但少微目睹此象,竟隱隱覺得被感通觸痛,她擰了下眉,嗤了一聲。

她近來在讀風水地脈之說,前些時日聽聞官府要鑿動斷山,想到先前那些有關“斷山是為長平侯化身”的傳言,又聞什麼仙師親至,心中便有了猜測,今夜前來一看,果然如此。

京中那些人還真是心虛,人都死了,他們竟連這座斷山也不敢容下。

少微心中鄙夷不屑,又因猜測已得到印證,便也不願多看多留,她腳下一落,抓著樹幹無聲躍下,卻險些踩到一隻活物。

少微一個跳腳後退幾步,卻又險些踩到另一隻,幾隻老鼠唧唧吱吱亂竄,叫少微跳來跳去難得手忙腳亂了一會兒,老鼠和蛤蟆很像,少微雖不怕,卻也輕易不想踩到,那感覺會叫她腳心發麻。

老鼠們流散而去,就如那些因鑿山之舉而受驚流離的小獸與兔類,都在匆忙找尋新的落腳處。

一隻灰毛老鼠拖著長長禿禿的尾巴,爬上一片玄色袍角,又沿著那袍角飛快往上爬,一路來到這黑袍主人的膝蓋上。

一隻近乎雪白的手伸來,拿兩根雪白手指輕輕撫了撫老鼠的腦袋,沿著這隻手往上看,是玄黑寬大的衣袖,削弱但並不窄小的肩,以及一張同樣雪白到可見清晰筋線脈絡的男人臉龐,其上唯一的顏色是幾片醒目紅斑。

男人的頭髮眉毛與睫毛也是白色的,唇色與瞳色皆淺淡,縱是此時在夜晚,在室內,他也依舊罩著與衣袍一體的寬大風帽,將整張臉都籠罩在陰影裡。

祝執從外面回來,一身束袖黑袍,腰間佩著刀,大步走進這後堂之中,看著那盤坐著的男人又正在擺弄那噁心的老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聽說道家一門多喜豢養風雅白鶴,仙師卻成日與鼠類打交道,豈不自降身份麼。”

“白鶴雖姿形優美,卻華而不實,不見得有這小小老鼠乖巧伶俐。”男人未曾抬首,依舊撫摸那隻老鼠,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語調極淡:“任憑再嘔心瀝血,卜出再精深的卦象,所示亦不過大致方位。而在這方位之內,卻是老鼠的天下。”

祝執神態好笑地看著那隻灰鼠,隨口道:“常言道鼠目寸光,老鼠能看幾步遠?”

“祝統領有所不知,所謂鼠目寸光,是指終年躲藏在屋內的家鼠。”

赤陽抬起眼,含笑說:“我的這些孩子們跟隨我在外行走,鼠目所及,可見三十丈內空中飛鷹。且它們代我尋物,憑得乃是嗅覺而非視覺。世人嫌惡它們,輕視它們,是以很適宜做一支奇兵,不是嗎。”

祝執越聽越覺得好笑,這位冷僻寡言的怪物仙師在說到他的老鼠時話倒是不少,可見是真心喜愛,果然怪物就是怪物。

祝執在心中嗤笑一聲,盤坐下去,接過心腹奉來的茶水先解了渴。

他與這位赤陽仙師受天子之命,巡遊四方,既是為尋找那所謂天機化身,也是為了探查各處吉凶異動,順便清理一些異心者——這些皆是公幹。

而在公幹之外,他與這位仙師另外達成了一樁交易……

祝執是少有的完全不信不敬鬼神之人,故而從一開始,他就認定百里國師羽蛻昇仙的說法是假,金蟬脫殼才是真。

天子明面上信了,私下卻也有所懷疑,曾試圖探尋百里遊弋的蹤跡,遲遲無所得。

這個任務並不在祝執手上,但祝執暗中也在找人,卻不是要替陛下尋回國師大人,而是打算殺了那人。

百里遊弋失蹤的時間節點太過巧妙了,恰在廢太子之禍前後,若只是離開便罷,還留下了那十二字預言……偏偏這幾年來天災異象不斷,與匈奴的戰事也一再失利,竟眼見便要印證了那惑眾的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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