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後巷那老頭子賣的甜肉饅頭麼?我都吃膩了,怎麼又買這個!”“好端端的,你買這許多果子做什麼?”
拎著東西回來的幾人個個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先有人指著那果子道:“這是那賣糯米飯、燒麥的宋攤主方才送來的給咱們的,說不好進來打擾,留下果子就走了。”
又有人道:“那宋攤主說今日本是要來咱們這出攤的,一路賣了些,又遇得昨日的巡兵半路把她截住,整個攤子一氣買走了!”
此人說著,指著桌上那些舊日常吃早飯,道:“今日糯米飯、燒麥都沒啦!只這些東西吃,不吃就只好餓肚子!”
滿屋子餓著肚子的巡捕聽完來龍去脈,俱都憤憤不平起來。
“咱們昨兒好心請他們吃了一頓,怎麼還惦記上了?!”
“搶別人早飯,巡兵要不要臉了!”
還有一個人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我說呢!昨天下午怎麼有人特地跑來給我遞送點心,又問那早飯是打哪裡買的!我也沒防備,隨口就說了,早知如此,我……”
他說著說著,忽覺不對,抬頭一看,滿屋子人都盯著自己,往日的兄弟們,今天個個眼睛凶神惡煞,瞪過來的樣子,簡直想把他給吃了似的。
***送完果子,又去肉坊、菜坊裡採買好食材,就已經過了巳時。
回家路上,宋妙特地買了一大竹筒牛乳——早上那朱嬸子特地跟著一起起來搭了不少手,勸都勸不回去,等幫完忙,方才扭扭捏捏說晚上還想吃那姜撞奶。
而雜間那些個才換了班的巡兵衙役聽到外頭說話,也一個兩個探頭出來,說若有做多的,他們也想吃。
一點小甜口,做起來也不費什麼力氣,全部可以滿足!
買完了牛乳,她又找了個南北貨鋪子買了些酒麴,這是做那甜胚子用的,此外,還特地買了一小瓶蜂蜜。
她昨日聽那韓礪提到師長,又說那師長很喜歡吃自己做的芋頭扣肉同豬腳飯。
且不管對方只是客氣,還是真有其事,這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雖然韓礪好心要幫著解決假文書的事,但這文書不過是個引子而已,哪怕最後果然解決了,只要吳員外不肯善罷甘休,依舊是後患無窮。
韓礪還是個學生,本就要做學問,眼下又正借調京都府衙,並不好事事勞煩,樣樣打擾他。
但太學的夫子,還是韓礪的先生,想也知道必定桃李滿天下,學生遍六部。
她想要試一試,看能不能借著一兩樣吃食,跟對方搭上話。
吳員外人在暗處,身家富貴,手下眾多,從始至終只出了個名字,所有髒活都是旁人做的。
宋妙曉得自己不過是個債務累累的孤女,又身在明處,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想要對抗,並不容易。
幸而還有個同在明處的廖傾腳。
宋大郎停靈時候,廖傾腳就打發手下上門來尋事,前幾天又使人夜闖宋宅。
凡事可一不可再。
人都把麻煩找到自己頭上了,哪怕是兔子都還有兩顆門牙呢,不反咬一口,日後柿子捏軟的捏成習慣了怎麼辦?怎麼對付一個傾腳頭頭子呢?
宋妙覺得,可以先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讓他當不成這個頭子。
她這幾日已經找機會到處打聽了一圈,問了鄰里,問了學生,問了里正,昨天還問了辛巡檢,另有那許多巡兵。
傾腳行又不止一家,想要拿下朱雀門這一片地方的傾腳生意,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
傾腳行想出面買撲,先要符合官府的條件,從行鋪規模、資歷、人手、工具等等,樣樣都達到了,方才可以有出價資格,價格低者能中,一旦中了,官府會撥出一部分錢給他們,另有一部分,卻是向管轄範圍之內的百姓收取。
廖傾腳管的傾腳行從前只負責很小的一片地方,最近一年,忽然得中的標就越來越多,管的範圍也越來越大,與此同時,向百姓收的那部分錢也並不按照原本定的價錢,而是漲了又漲。
只是他手底下傾腳頭個個都賣的力氣活,人也兇悍,街坊們敢怒不敢言。
別人怕得罪了人招來禍端,自不敢言,宋妙卻是可以言的——左右已經得罪死了,再捅幾刀也無所謂了。
她當要先查到當日買撲文書中定的價錢,看看價差多少,再看眼下的廖傾腳手下到底還符不符合那買撲資格。
要是不符合,要是價差甚多——前者未必,後者卻是一定——廖傾腳初一做了那樣久,那就不要怪她去做十五了。
買撲是要公示的,按理,官府應當於要鬧處曉示百姓,而後收於有司存檔,若有人質疑,當供查驗。
但這個有司又是哪一部,哪一司?自己若要查驗,能問哪一個人?對方又願不願意配合?
這些個問題,旁人或許覺得無從下手,麻煩極了,可對於太學裡的夫子而言,或許只是問幾句話的事吧?
便是不願意幫忙,也不打緊,送一兩份吃食過去,就當孝敬老先生,這點銀錢,宋妙還是有的。
年逾七十的老先生會喜歡吃什麼呢?
韓礪說他牙口不好,又說他對幾個不費牙齒的肉菜都讚不絕口。
宋妙打算等那韓礪回來,問一問他,看那老先生喜好,要是可以接受甜口肉,她想給對方做個蜜汁叉燒。
這是老小菜,老人、小孩,都喜歡吃,用豬頸肉來做,煮久一點,柔嫩多汁,甜中帶鹹,味道絕贊,最重要的是,哪怕沒幾顆牙也完全咬得動。
正想著如何才好認識那夫子,叫對方收下自己的好意,本也只是些吃食,不算什麼,再如何請託對方幫忙,想著想著,已是走到了酸棗巷尾。
然而抬眼一看,往日很是寬敞的巷子裡,此時停了一輛馬車,又有好幾匹馬,此外,就在自己門口處,坐著兩個人。
那二人一大,一小。
大的也只十小來歲,小的不過幾歲,此時聽得動靜,都往此處看來,兩雙眼睛蹭蹭發亮。
“宋攤主!”
這是那何七。
“宋姐……攤主!”這聲音十分稚嫩,叫到一半,還當中拐了道彎,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
這是那珠姐兒。
珠姐兒打完招呼,也不等旁人,自己就邁著兩條小短腿迎了過來,圍著宋妙嘰嘰喳喳叫嚷。
“我給姐姐帶了好大好大的蝦,還給姐姐帶了花!”
“我來給姐姐推車,姐姐快來看這個蝦!”
宋妙哪裡敢放手,車也不敢推了,只好停了步。
珠姐兒早急吼吼地把自己手裡大竹筒遞了上來。
宋妙矮身低頭去看,竹筒裡僅有一隻蝦,足有珠姐兒的巴掌長,確實算得上大,外殼色青,頗為硬質。
一時那何七急忙三步並兩步趕上來,又把那珠姐兒拉開,道:“急什麼,這蝦又跑不了。”
又道:“剛剛怎麼教的?你要先問姐姐中午忙不忙!”
珠姐兒“喔”了一聲,眨巴眨巴眼睛去看宋妙,細聲細氣問道:“姐姐中午忙不忙呀?”
小的才問完,大的那個立刻跟著也拿眼睛看宋妙,笑著兩隻眼睛,問道:“宋攤主中午忙不忙?我們這裡有好些蝦,剛從池子裡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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