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說:“上頭簡直要把人供起來每日燒幾炷香——前日他要人,一開口,秦判官自己屁顛屁顛跑去城西、城南好幾處營中借人,聽說舍了老臉,連夜討回來三百兵。”蔡秀很快就聽明白了。
那韓礪能統籌這許多事,靠的全是上官大力支援。
沒有上官,他屁都不是。
但有了官職差遣,自然有權,藉著那權勢,便是個學生,都能輕易使動成百上千人。
蔡秀一時激動起來,也想明白了許多事。
他已經看清楚了,人地兩生,光憑自己,是很難做出東西來的。
韓礪有秦解後頭坐鎮,自然重要,但是那保駕護航,真正做事的辛奉也不可或缺。
那他蔡秀的“辛奉”又在哪裡呢?
隔天一早,他就守在了張法曹門外,彙報完前日事情,又道:“我畢竟是個生人,下頭難免輕忽怠慢,斯事緊急,還請法曹安排個把老練的來幫忙搭個手,想必能推進得更快些。”
***蔡秀在這裡惦記人,小蓮在那裡卻惦記著吃。
她跟著程二孃走在路上,走著走著,腦子裡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昨日那琉璃饃的味道,有些走了神。
拇指大小的饃塊,炸得金黃,通身裹滿了糖汁,酥酥脆脆的,是很酥鬆的口感,一點也不硬。
咬進去裡頭軟乎乎的,裡頭帶著暖暖的小小一汪甜水,甜得剛剛好,不油也不膩。
又香又甜,外酥內軟。
原來那又乾又硬的饃能變得這麼好吃!
小蓮忍不住拉了拉程二孃的手,道:“娘,等我長大掙了銀錢,天天給你和姐姐做那琉璃饃吃——可真好吃!”
程二孃本來一心放在路邊店鋪,只想看看哪一家要人,聽得女兒說話,不免笑道:“那我們小蓮得好好努把力,糖這樣貴——娘等著!”
小蓮只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有了很重要使命,點頭不迭,又道:“姐姐說這用綿白糖同冰糖做了更好吃,若能有蜂蜜……”
她說著,口水是真的流了出來。
“那就更貴了。”程二孃隨口應道。
小蓮卻當了真,擺著手指頭數,心中默默記了數,又走幾步,復才道:“娘,我可以自己留在屋子裡的——院子裡木頭、後門、房門,許多門,我都沒來得及擦!”
程二孃笑了笑,只把女兒扒拉得近些,並不答話。
做人要知進退。
自己一個借住的,把個五六歲女兒留在家中,自己出去搵工,是個什麼意思?便是小蓮再懂事,依舊不過是半大,一來二去,只怕真成了叫那宋小娘子幫帶孩子了。
——這樣不要臉皮的事,她是做不出來的。
但程二孃身無一技之長,又一口江南西路味道的官話,找起工來,實在艱難,往往早出晚歸,帶著小蓮在街上轉悠一天,也沒個結果。
而另一頭,宋妙早上出攤,繼而採買,日夜備料,還抽空把那李都頭妻子段氏要的福糕、紅豆沙卷都做了送去。
沒兩日,就又有那李家、段家的親朋好友找上門來,想要訂買福糕、紅豆沙卷,都是想著送寒食節的。
此外,那巡鋪離得近些,因她沒空過去出攤,便有些人商量著想要每日跟她訂一批早飯。
宋妙只一個人,分身乏術,又想接這些生意,又忙不過來,因算了算這些日子收入,添益不少,便生出請僱一個人的念頭。
只她一怕節氣買賣不長久,二怕合適的人不好找,三又擔心債主們多想。
最好是先攢夠一筆錢,按著原本承諾的日子還掉一次,到時候順便上門解釋,方才妥當。
相處幾日,宋妙因見那程二孃手腳乾淨,幹活麻利,手藝雖然尋常,打個下手、送個東西、叫賣攤車卻是足夠了,又見她每日帶著女兒上街找活,總是未果,多多少少有些心動,生出不如請僱此人幫忙的想法。
但她小本買賣,工錢開高了自己負擔不起,報低了又有挾恩之嫌,實在不好開口,因在猶豫,便也不著急說。
又等了兩日,這天才送了一批福糕和紅豆沙卷出門,宋妙回來時候,就見程二孃母女難得早回,在家中歡天喜地的。
“宋小娘子!我找到工了!”卻是那程二孃聲音都激動壞了。
宋妙心中一嘆,卻又忍不住為這二娘子高興,少不得笑著恭喜,又問詳細情況。
原來程二孃的活計這樣難找,除卻有口音、沒手藝,也因為她還希望能把女兒帶在身邊看著。
尋常主家,自然不可能同意。
“是個南燻門外頭的屠宰行,每日殺豬宰羊,因那衣服、罩子不好洗,地上也髒,正招人漿洗衣服、灑掃……”
隔天一早,程二孃就帶著小蓮去上了工。
屠宰行的衣服、罩子、地板,想也知道清洗、打掃起來十分辛苦,當晚母女兩個回來時候,累得眼睛發直。
小蓮雖年紀小,不用做多少事,一來一回,畢竟路遠,也走得夠嗆。
但即便如此,程二孃依舊幹得十分帶勁。
她回來之後,坐了片刻,稍稍緩了幾分,就同宋妙說起了屠宰行裡的稀奇,怎麼殺豬,豬叫得怎麼瘮人,怎麼宰羊云云。
倒是那程子堅得知之後,心疼得很,嚷著讓姐姐每日帶些髒衣服回來,自己下了課,就過來幫著洗,被程二孃罵得蔫蔫地回去了。
但也有個麻煩。
一行有一行的辛苦,漿洗的辛苦,就是苦在雙手被水汽反覆浸泡。
自打去了屠宰場幫著做工,因長時間浸水,程二孃的手就慢慢開始開裂、破皮,幾乎沒有好的時候。
而小蓮畢竟年小體弱,也不知是不是在河邊久待,手腳常常碰水,不知哪一日起,得了小兒咳嗽之症,雖不嚴重,一直拖著,許久都不好。
只到底為了謀生,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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