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在幾千萬年前,會有這種風潮吧。
換言之,現在的葛摩,還不是外地人口中那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實體,儘管單單是其主城區的規模之恢弘,就已經需要用光明來做計算單位了,但更外層,那些如迷宮般的衛星區、私人領地以及其他半獨立的港口城市,雖然從廣義上來說,也屬於大葛摩的一部分,但實際上,他們並不會與網道的都城並肩作戰。
恰恰相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樂於見到真正的葛摩的毀滅。
當外敵來臨,他們不會是可靠的盟友。
甚至就連葛摩內部這些早已習慣了爭權奪位的貴族和邪教:倘若戰爭的規模沒有擴大到足以摧毀整個黑暗之城,那麼在戰火燒到他們各自的核心領地之前,也別指望這些傳承了千百年的混蛋,會在一場【別人的戰鬥】中傾盡全力。
在看破了這一點後,維克特便將那些直通葛摩主城區的網道大門,視為了日常觀察和學習的物件,並時刻警惕著一支大軍會從裡面鑽出來,奪取這座早就已經被他視為掌中私物的黑暗之城。
同時,他也在心中發誓,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奪取葛摩的權力,他一定會不擇手段的吞併掉所有的自治都市,將葛摩打造成他夢想中的樣子:一座巨大邪惡且深不可測的巨型銀河都市,一座沒有任何競爭者可以與其相提並論的網道王城,它會成為整個黑暗靈族唯一的代表。
而當緊挨著希利安尖塔的那座網道大門突然開始全負荷運作的時候,維克特正在他的安全屋內,計劃著這個未來的方案。
但很快,他就抬起了頭。
因為他很久之前就埋藏在網道大門那裡的暗樁突然給他傳回來了一道訊息。
“網道大門的外圍守衛被殺了?”
維克特皺起了眉頭。
他並不懷疑資訊的真實性:那個暗樁是不可能找到破解腹中劇毒的解藥的。
只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分鐘:短暫到幾乎無法做成任何事的瞬間,接連不斷傳回來的詭異訊息,讓維克特不得不開始懷疑起了血伶人們的口碑。
“不僅僅是外層的守衛:就連駐守核心區的守衛都已經被殺了?”
維克特有些發愣。
對於葛摩這種時刻需要外界的供給來維持運作的城市來說,網道大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守衛在那裡的,自然也都是各個古老家族的精銳:尤其是那些駐守在核心區域的精銳士兵,有不少都是【真血】,就算是現在的維克特,都沒有絕對的信心在單挑中將他們拿下。
但現在,他們死了?
如此輕易?
一滴冷汗順著阿斯杜巴爾遍佈著疤痕的後脖頸上流了下來。
他狡詐的大腦飛速運轉著,計算著網道大門外圍與核心區間的距離,駐守在那裡的守衛數量,還有訊息傳來的時間間隔。
簡直是不可思議。
如果他的計算沒有出錯:守衛在網道大門處的那些精銳士兵,不但沒能攔住這名未知的入侵者,從前進的速度來看,他們甚至連拖延一下對方的腳步都做不到,這根本不是什麼戰鬥,這就在前進過程中,心不在焉的拍死身旁的蒼蠅。
到底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黑暗靈族中絕對沒有這樣的強者。
現實沒有給維克特思考的時間,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
在守衛計程車兵被屠殺後,用來保護網道大門的最後守衛也失效了:在過往的數百場戰鬥中,被證明了能夠扛住戰艦主炮直接射擊的保險裝置,在明明被啟動的情況下卻又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就像是被一個巨人隨手拍翻在了地上。
數百架虛空鴉轟炸機和剃刀戰鬥機從入口的兩側成群結隊地飛出,他們是由葛摩的各大家族聯手維持的精銳:但從傾巢而出到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來,相隔的時間甚至不足以讓維克特從辦公桌坐到窗前。
機群覆滅後,下一個倒下的就是守衛在大門前的電磁脈衝陷阱,三十六枚足以癱瘓戰艦的死亡收割者在同一個瞬間,變成了視野之外沸騰的火花,無名的入侵者撕下葛摩用於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屏障,它的意志宛如一柄鋒利的長矛,毫無保留的刺穿了直通向黑暗之城的道路。
靈族帝國千百年的智慧結晶,在一個無法對抗的強者面前,如同春日裡的薄冰層般土崩瓦解,在希利安尖塔的正上方,那鑲嵌有奢華的裝飾與千萬個種族的顱骨的網道大門,被一隻巨手牢牢的緊握著。
緊握、揉捏、撕碎、重組。
這無名之手根本不在意被葛摩視為生命來源的網道大門,他並非想要透過這一最便捷的手段,直擊黑暗之城的天空,他的心中會有更大的野心:網道大門被放置在看不見的祭壇上,透過世人難以想象的力量與亞空間之法,葛摩的窺探者們渴望召喚出對他們更有用的東西。
只能供艦隊出入的網道大門,對於大軍來說還是太狹窄了,他們渴望著一條更寬闊的道路。
他們渴望著【全面】入侵葛摩。
儘管沒有親眼所見,儘管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些入侵者到底是誰,但當他的暗樁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通報了整張網道大門已經被徹底撕碎的訊息時:阿斯杜巴爾就已經無師自通的想明白了這一點。
站在窗前,維克特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
就在無數通天尖塔的正上方。
宛如被召喚而來的神明:黑暗之城永無天日的蒼穹被開啟了。
網道的大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銀色的太陽。
那是在阿斯杜巴爾幾百年的人生中所見過的最龐大的天體,葛摩的垂死黑日在其面前如紙片般脆弱,它的陰影遮蔽了整個由希利安尖塔所統治的區域,在超過三十八萬公里的範圍內,佈滿荊棘的摩天樓和尖塔船塢謙卑的低下了的頭顱,而它們的主人與僕從們則是滿懷困惑的抬起頭來,仰望著這從未出現過的奇蹟。
維克特同樣如此。
他與數千萬的瞳孔一同目睹著銀色太陽上的奇觀,無數閃耀著光輝的火苗化作一條條游龍,雖然是銀色的,但綻放出來卻是太陽般刺眼的光輝,將生活在陰暗之都中的生物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這些火苗如同爭奪陽光的植物般向上生長,糾纏在一起,互相撕咬、融合,最終孕育出高立域天空之上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位……女神。
維克特只能如此形容。
她比星球更龐大,比世界更夢幻,比銀河中的一切都要更加的美麗,
維克特看不清她的面孔,那籠罩在一層連諸神都無法穿透的迷霧之中,但他能看到無數的銀絲向四方鋪展,如尖硬的蛛網般束縛住葛摩逆亂的天空,那纖細的身影模糊在一片竄變的尖嘯聲中,那是令每一個黑暗靈族都發自骨子裡恐懼的存在:但真正令人難以忘懷的是那雙眼睛,那雙比浩渺銀河更加深邃的,青藍色的瞳孔。
她在看著他們,看著葛摩的所有人。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飢渴、貪婪、蔑視、仇恨、輕慢、嘲弄、平靜、殺意……
即便是那些在血伶人的皮鞭下哀嚎不已的俘虜,即便是維克特親眼見證過的最精彩的競技場決鬥,也從未將如此多,如此複雜且如此美麗的惡毒情感,如同開膛破肚般的展露在他眼前: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要為了這絕色而讚歎,還是屈服於內心深處的恐懼與顫抖。
直到她終結了這一切。
直到那天上的【神】,向著她目之所及的每一片黑色土地,慢慢的閉緊了五指。
“!!!”
恐懼!顫抖!戰慄!
即便是當年被變賣為奴的時候,即便是跪在祭壇上,祭祀的刀刃即將劃破他的脖子的時候,維克特也從未像現在這般,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恐懼,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腳下已經溼成了一片,大股大股的冷汗從他脖子後背上泛出,像是飛馳的瀑布般滴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生物的本能就已經在尖嘯著死亡的高歌。
那與生俱來的惡毒,告訴了他,他現在離徹底的毀滅到底有多麼的近。
沒有任何猶豫,維克特驅動了早已僵硬如石頭般的雙腿,跌跌撞撞的跑向了房間盡頭的地下室,全然不顧他最鍾愛的花瓶和壁畫被隨意的扔在地上。
逃!
跑!
越遠越好!
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思考:阿斯杜巴爾的本能在永無止境的尖叫。
而就在他狼狽不堪的躲進地下室,拴緊了那足以抗住核爆炸的大門時。
遠在天邊,遠在無數黑暗靈族或者困惑或者貪婪的視野中。
銀白色的女神,先是將自己的握緊的拳頭往後稍稍一拉,然後慢慢的揮了出去,同時隨意的張開了自己的五指:宛如將她心中的嘲弄扔向這無可救藥的魔窟。
無聲的視線化作利劍,所過之處,一切的黑暗無處遁形。
對於葛摩來說。
就這樣:毀滅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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