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薩拉丁說。
“不。”鮑德溫說。
這兩個相同的回答在不同的廳堂中迴盪。
萊拉露出了釋然的微笑。她雖然是個女性,但也接受過如同男子般的教育,她的老師在這方面並未做區分,更沒有任何遮掩與隱瞞,而她又沒有如老師這樣必須承擔起來的責任——她是個女人,鷹巢將來的繼承人,無論是誰都不會是她。
也因為如此,她反而要比她的老師看得明白。
而站在薩拉丁面前的錫南,卻像是不堪重負般的垂下了肩膀,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即便我完全的投向基督徒那邊,您也不在意嗎?”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蘇丹,”錫南近似於咬牙切齒般地說道,“若是你一定要將我們驅趕到基督徒的那邊去,我將會率領著阿拉穆特山脈中所有的教徒皈依基督教。”
錫南以為他會在薩拉丁的臉上看到驚駭與憤懣的神情,確實如此,除了薩拉丁,在場的人無不為之變色。
正統派和傳統派對於他們而言,只是教派的內部之爭,猶如一個帳篷裡為了父親的遺產而相互廝殺的兩個兄弟。
錫南的意思卻是要走出帳篷,向他們的敵人臣服。
薩拉丁沉吟片刻,擺了擺手。
雖然還有些不甘願,但他周圍的人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他們還帶走了薩拉丁的三個孩子,隨後門被關上,留下蘇丹一個人面對那個可怕的刺客首領。
雖然知道薩拉丁肯定會留有底牌,但錫南還是忍不住說:“你將你身邊的人教導的很好。”也就是說,他所看見的將來確實是有可能出現的。
“我盡一個蘇丹的職責,他們盡一個臣子的義務。”薩拉丁從容地說道:“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知道你依然心懷僥倖,你依然期望著能從我或者從基督徒的國王那裡得到一個能夠讓阿薩辛繼續存在下去的承諾。
但很可惜,我可以告訴你,無論是在我這裡,還是在那個年輕的國王那裡,你都得不到任何赦免。”
說到這裡,薩拉丁流露出了幾分憐惜之情:“錫南,你雖然是阿薩辛的首領,但在鷹巢之中,你的反對者也不在少數。你為阿拉穆特山脈中的眾人竭盡心力,萬般籌謀,但他們真的能夠理解你的意思嗎?
哈桑已經徹底的將他們馴養成了一群動物,而動物是不會聽你教導,也不會受到馴化的。”這也是為什麼他確定基督徒的國王也不會接納阿薩辛的原因。
“你剛才說到你會帶領著阿拉穆特的六萬人歸基督教。當然,這對於任何一個撒拉遜人來說都是恥辱。
而對基督徒的國王,卻是求之不得的功勳,這是他們之前的任何一位君主都不曾做到的事情,他又是那樣的年輕,如果運作得當,甚至可以把它視作一樁神蹟。”薩拉丁笑了起來,他是一個高大瘦削,五官深刻的男性,當然對他是無法用秀美兩字來形容的,但他也有著撒拉遜人所推崇的那種男性美,他就如同矗立在赤黃沙地上的一塊黑色岩石,又尖銳又堅硬,沉默不語,只偶爾在有風穿過的時候,會傳來悠長單調的聲響。
“如果你只是來尋求一條生路的話,沒關係,即便你冒犯了我,我仍然願意告訴你,”薩拉丁坐回到了地毯上,屈起一側的膝蓋,隨意的將一隻手搭在上面。
他雖然坐著,錫南站著,錫南卻覺得彷彿正有一個巍峨的巨人站在他的面前,陰影鋪天蓋地的傾瀉下來。
“你有這一雙好眼睛,學者,這雙眼睛似乎能夠告訴你很多事情,我沒有你這樣的眼睛,但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怎麼會如此急切,做出這樣莽撞的行為。”薩拉丁道:“阿薩辛在敘利亞經營良久,你們的觸手從裡海的南岸,阿拉木特山脈開始,伸向四面八方。
你們曾經昌盛過,曾經強大過,當那些酋長和學者向你們鞠躬致敬的時候,你們是否也感到了滿心的驕傲?但這並不是榮耀,你知道的,這只不過是暫且的妥協。
哈桑所做的事情就是將那些年輕人變成一群飢腸轆轆,見了血肉便要撕咬的鬣狗。他們四處狩獵,不分信仰、身份和地位,所招來的仇恨每天都在累積,而他們等待著的也不過是個契機。
無論是我還是那個亞拉薩路的國王。一旦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擁有了大馬士革以及阿頗勒,甚至於摩蘇爾,阿拉穆特山脈中的鷹巢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我們不會允許這根毒刺繼續紮在我們的血肉裡,必然要將它拔出,所以你才決定孤注一擲。
你剛才說你要帶著阿拉穆特山脈中的六萬人皈依基督教?很可惜,這對我來說不是一種威脅。你去看我所曾統治過的城市吧——大馬士革(薩拉丁做過大馬士革的總督),福斯塔特,亞歷山大以及現在的開羅。我的城市中,有撒拉遜人,以撒人,突厥人和基督徒。
那些異教徒——即便他們不願意踏入我們的寺廟,誦讀我們的經文,施行我們的儀式,我依然對他們一視同仁——可能他們需要多付點稅金,但我相信他們是心甘情願的,他們在我的城市與國家裡如撒拉遜人一般受到我的庇護。
他們若是犯了罪,我就將他們投入監牢或者掛上絞架,但我從來就不會因為他們是個基督徒處死他們。
所以即便那六萬人都皈依了,那又如何呢?對於我來說,只要他們不去觸犯我的刑律,不拖延我的稅金,為我服勞役,不出賣我以及我的國家,他們就是我的子民,和其他的子民並無不同。”
錫南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以為自己改變了哈桑的很多做法,就已經足夠離經叛道的了,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比他更激進的人。
“所以我現在給你指一條路,你現在回去,然後徹底的解散阿薩辛,讓你們的刺客重新迴歸到正常的生活中去。無論他們是想要做僱傭軍還是做工匠,又或是做一個學者,或者是一個農民都沒關係,只要他們不犯罪,他們就能獲得他們所想要的生活。
但如果他們以為依然可以靠恐嚇,謀殺,來逼迫一些人做出改變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薩拉丁平靜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用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手托起了下頜,另一隻手則自然地垂落在另一條腿上,他望向最高處的圓形採光孔,陽光正從這個孔洞中垂直的打到地面上,在空中形成了一根明亮的柱子,無數灰塵在其中飛舞和閃動。
這多像是芸芸眾生啊。薩拉丁在心中想到,在強大的力量面前,哪怕對方並不懷惡意,只需要微微一動,他們就會立即翻滾、流散,上升或是墜落,難以找尋到自己的歸處。
——————
鮑德溫先是啞然,而後失笑。
“天哪,女士,我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可不是亞拉薩路的大主教,或者說即便是我的老師宗主教希拉剋略在這裡,他也不會答應這個荒誕的要求。”
“你是不相信我們嗎?”
“不,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我並不需要像阿薩辛這樣的力量。”
“阿薩辛的力量是您所無法想象的。”
“不用想象,”鮑德溫輕快的說道,“你們在十字軍中可謂是威名赫赫。”、
這說起來可真是有點嘲諷的意味了。
但確實,在十字軍抵達阿克的那一刻起,作為最危險的撒拉遜人,鷹巢的刺客就曾經對他們發動了不止一次襲擊,並且成功過。
鮑德溫直視著她,一針見血地說道:“成功了。然後呢,你們遏制了十字軍隊進攻嗎?在十字軍佔領了雅法、阿克,征服了亞拉薩路,安條克,埃德薩,的黎波里的時候,你們在哪裡呢?
你們為什麼不前赴後繼,繼續用基督徒的鮮血來染紅你們的經書呢,你們退縮了,而你們的長者錫南還曾經屈從於托爾託薩的聖殿騎士,願意向他繳納用來保障撒拉遜朝聖者安全的稅金,他還曾向我的父親祈求,希望能夠免掉這份稅金,你們是缺一柄鋒利的匕首嗎?還是缺少那兩千金幣?
不,你們都不缺少。你們缺少的是真正的信念和理想。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