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9章 遇見(中)

“我再看看。”

他們經過了好幾個商店,帳篷,連堆放在地上的貨物鮑德溫都去看了,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

達瑪拉已經有些累了,她轉著腦袋左右張望,想要找一個地方歇息,“啊,”她說,“他們已經開始練習了。”

她說的是戲劇演員,一場婚禮中表演的人是必不可少的,國王的婚禮需要的尤其多,因為從新娘踏入亞拉薩路開始,從大門直到聖十字堡,一路上都要有人在高處的木臺上表演各種戲劇,內容基本上都與婚姻有關。

除了這些還有雜耍,魔術師,侏儒和舞娘,這些人有些是聽了訊息,自己來的,有些則是被城堡總管僱傭來的,但誰也不會這麼幹巴巴地等著,外面人流洶湧,他們乘機出來賺幾個酒錢

達瑪拉似乎被一處正在排演“所羅門與示巴”的地方吸引過去了,鮑德溫與塞薩爾跟過去,才發現她看的是一個“屠宰場”,塞薩爾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遊戲,如果可以被認作遊戲的話。

這種遊戲很簡單,只需要一個空地,一些雞鴨,主持者將這些雞鴨埋進土裡,只留下一個腦袋,然後願意玩遊戲的人就花錢進來拿一根棍子,他們用這個棍子輪番擊打雞鴨的頭,誰能將它們的頭一下子打掉,誰就能得到這隻雞或是鴨子。

雞鴨的脖子非常靈活,反應也快,但一個打不中,總有第二個,第三個……而且這裡也多得是受過訓練的侍從和扈從。

這些少年人興高采烈地交了錢,打得場地裡一片狼藉,雞鴨伸長了脖子拼命叫喚,還有圍觀者的唏噓,讚歎和嘲笑聲,羽毛亂飛,鮮血四濺。

只看了幾眼,塞薩爾就第一個轉過頭去,鮑德溫也垂下了眼睛,達瑪拉抬起手來,矜持地遮著眼睛,似乎有點害怕但更多的還是興致勃勃。

“那是什麼?”鮑德溫轉開眼睛,塞薩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個小帳篷,或許只能容下三四個人,但外面排著很長的隊伍,朗基努斯趕過去詢問了一番,回來說:“那是一個修士的帳篷,他說,他感望的是聖人以諾,試過的人都說他做出的預言很正確——”

他遲疑了一下,才說:“他說,若是有母親要為兒子占卜的,或是有兒子要為母親占卜的,為了感念加百列向聖母預言聖胎降臨,不收取任何費用。”

鮑德溫並不在乎幾個銀幣或是幾個金幣,叫他心動的是“兒子要為母親占卜”,他希望雅法女伯爵今後可以萬事順遂,長命百歲,但世事多變,命運無常,她的封地又是雅法,一個開戰後必然要爭奪的咽喉之地——而這個修士的出現彷彿也是一種預兆……

“我想試試。”他小聲地對塞薩爾說。

騎士們過去驅趕人群,走進帳篷裡搜檢,占卜者確實是個修士,除了他就沒有別人了,不過他堅持說,每次占卜都只能允許一個人進帳篷,因為他用的是地佔術,第三個知曉結果的人會厄運纏身。

騎士們當然不願意,不過鮑德溫很堅持,塞薩爾想了想,“把他捆起來吧,”他說:“留下嘴巴和眼睛就行。”

“那他怎麼用棍子在地上打點?”

“用牙齒咬著。”

那個修士瞪了塞薩爾一眼。

塞薩爾解決完這件小事,就走到一邊去休息,達瑪拉對修士很好奇,忘記了疲憊,繞著帳篷轉來轉去,朗基努斯和騎士們只能死死地盯著她,怕她會突然鑽進去。

“先生,”塞薩爾說:“您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們呢?”

對方發出了輕微的笑聲。

他是一個撒拉遜人,至少從衣著上來看,是的,穿著黑色的大袍,寬如手掌的牛皮腰帶上除了一柄彎刀之外別無他物,

這柄彎刀沒有任何裝飾,皮鞘也是黑色的,手柄上纏著褐色的革條。在黑色大袍外是一件縱向茶白條紋的開襟大氅,和大袍一樣都是薄羊毛材質。

他裹著烏沉沉的纏頭巾,頭巾上沒有別針,材質是普通的亞麻,可這個人戴起它來,簡直就像是戴著一頂冠冕。

“我剛才看到你們在看那個……遊戲。孩子,”來人沒有回答塞薩爾的問題,反而溫和地問道:“你不喜歡這種遊戲嗎?”

“不喜歡。”塞薩爾說:“那麼您呢,您喜歡嗎?”

“也不,”來人說:“那麼我可以問問,你為什麼不喜歡嗎?”

一個騎士向他們走來,塞薩爾擺擺手,示意沒什麼事,騎士站住了,但還是分了一隻眼睛在這裡,塞薩爾看向那個人,他似乎完全沒有將那個騎士放在眼裡——雖然他的打扮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撒拉遜商人。

塞薩爾思索了一會,答道:“這麼說吧,在我曾經接受過的教育中,有一句話叫做,但凡想要做一個仁慈的人,就不要接近廚房。”

來人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這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確實如此,”塞薩爾肯定說:“這句話來自於一個賢人與國王的對話,據說那個國王偶爾見到有人牽著一頭牛經過自己面前,他就問,你要把它牽到哪裡去呢,那人就說,我要祭祀神明,所以要殺牛。國王見那牛流著眼淚,就說,我用一隻羊來贖他。

結果這件事情被人知道了,人們就嘲笑他,認為他可憐牛而不可憐羊,是一種虛偽的行為。”

來人聽得很專注,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一枚寬大的銀戒指,那是他身上唯一的飾物,“那位賢人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能有那點仁慈就已經是件很不錯的事情了,”塞薩爾說:“這位國王所在的時候,在他的周邊有很多國家,他們幾乎天天都在打仗,為了打仗,他們的子民要繳納很多稅款,幾乎都快活不下去了。

賢人就說,您看到牛,生出了不忍之心,而沒有憐憫羊,是因為沒有看到,這豈不是就在說,您的仁愛之心,原本就存在於您的體內了嗎?比起您,那些即便看到了,也絲毫不會動容的人,豈不是更該被責備嗎?”

“……啊,”來人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當真是個賢人,他不但能看見軀殼,還能看見深藏其中的靈魂。”

他凝視著塞薩爾:“所以你才不願意觀賞那樣的景象——你是個基督徒,但你所說的賢人,卻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先知。

他教我們屠宰牲畜的時候用最鋒利的刀子,要割斷三根筋,要手法利索,別讓它們感到痛苦。因為我們吃它們,是為了生存,而不是取樂。”

“是的。”塞薩爾說,“我也吃肉,我也可以宰殺牲畜,甚至我有一手好廚藝,但我不會這樣折磨它們。”

“每個地方似乎總有著相似的道理。”

“因為人心總是向善。”

“是嗎?”來人笑了,“你是這樣的美好,如同雨後新芽,真主保佑,在下一次我們相見的時候,你還能保有這份罕見的純潔。”

——————

鮑德溫從帳篷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塞薩爾待在那裡,神情凝重,像是在出神。

他上前叫了塞薩爾的名字,就看到他的手握著什麼。

“那是什麼?”

塞薩爾給他看,一枚做工粗劣的銀戒指躺臥在他的手心。

“這是誰給你的?”鮑德溫舉起戒指:“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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