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是第八任鳳凰王,即被譽為『歌唱人』的艾迪斯。
215是他在位的第215年。
1,25是驟雨季第25日,剛進入春季不久的時節。
這意味著,克拉蘇斯死於艾迪斯在位的215年。
據達克烏斯所知,艾迪斯在位的第182年開始,各種謀殺與綁架事件已在奧蘇安各大城市中悄然爆發;到了第203年,邪教之流死灰復燃,各類隱秘信仰在地下瘋長。於是,荷斯劍聖團悄然轉變身份,成為了打擊黑暗信仰的秘密警察力量,遊走於光明與黑暗之間,執行那最髒也最必要的任務。
也就是說,克拉蘇斯之死,可能是老死,但更可能是死在與邪教徒的鬥爭中。戰鬥中身亡,對一位劍宗而言,是最榮耀也是最悲壯的謝幕。
至於死在與杜魯奇軍隊的衝突中,達克烏斯則不太認為有此可能,因為那個時期的杜魯奇已然全線收縮,龜縮在納迦羅斯的城市和風雪中舔舐舊傷,哪還有餘力大規模越海侵襲奧蘇安?
而且……死在與杜魯奇的戰鬥中,往往只會出現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阿蘇爾軍隊在戰鬥中擊敗了杜魯奇,隨後尋回了戰死者的遺物,這其中當然包括了他們生前所佩之劍。那是對戰死者最高的尊重,也是對傳承的延續。每一柄劍都是劍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們意志與技藝的延伸,回收它,不僅僅是戰利品,更是對傳統的維護。
第二種情況就完全相反,阿蘇爾軍隊被杜魯奇擊敗,戰死者的遺物被敵軍繳獲,成為恐懼領主們炫耀戰功的戰利品,被擺上寶座後方的石臺,或鎖進高塔深處的黑色櫥櫃,供他們飲宴時指點取樂。
達克烏斯對此再熟悉不過,當他前往埃爾辛·阿爾文時,他所穿的阿蘇爾裝備便是透過這種方式流轉而來的。
當然,也存在更多複雜的衍生情境,比如杜魯奇軍隊先勝後敗,繳獲的戰利品在後續的戰鬥中被阿蘇爾奪回。
至於這些劍為什麼會放在這裡……
因為這裡與主廳完全不同。
主廳所供奉的魔法造物——無論是法杖、權杖,還是飾品、披風。它們擺在那裡,並非為了裝逼,不是為了讓到訪者驚歎“哇,好多魔法物品,好強的底蘊,好牛的白塔。”這種展示邏輯放在別的文明或許說得通,但不適用於荷斯白塔。
因為白塔本身就是一座幾乎封閉的、保守的、高度自足的學術堡壘。外人很少能進入這裡,若是為了給這些少數人看,這麼做不亞於錦衣夜行。
之所以供在那裡主要的核心目的其實是——教學與研究。
對於沒有第二視的存在來說,那些法杖、護符就是魔法造物。但對於擁有第二視的施法者來說,這些物品本身就如同一本本開啟的教材——構造、材料、脈絡、紋理,每一處都是值得研究的典範。
就像達克烏斯觀察薩芙睿征戰之冠時,他看到的是一頂用於增強第二視的魔法頭盔,是一件精工魔法物品。但對那些隨他而來的女術士們來說,她們看到的是增強感官與能量感知的原理、結構、邏輯,是具象化的術理範本。
而一旦有出戰需求時,這些魔法造物可以被臨時下發給施法者們使用,正如泰格里斯在出徵前從莫瑞安手中接過征戰之冠一樣。
可這些巨劍就不同了。
在精靈社會中,尤其是在除杜魯奇之外的精靈社會結構中,流派是一個極其核心的概念。
不僅僅是武技講流派,連生活方式、宗教理念、建築風格乃至服飾紋樣都可能擁有數代人傳承下來的流派。
就拿工匠來說,最出名的肯定是瓦爾系工匠,這無可厚非。可工匠是一個泛指,包含了造船、建塔、鑄劍、雕刻等等各類專精。
在造船這塊,瓦爾系比不過專門的船匠學派。
弓也一樣。
艾里昂王國,那片遼闊草原並非一望無際,也有森林、魔法樹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夜榆樹林,在大入侵前,夜榆樹曾廣泛生長於艾里昂全境,直到大分裂初期時被毀,但沒有製造龍船的那片樹林那樣被徹底毀滅,還保留了很少的一部分。
這是一種能對抗侵襲的神聖木材,尤其在對抗惡魔、不死生物、死靈魔法、黑魔法、混沌法術時,其天然的抗性會自動保護持有者。
通常,夜榆木多用於製作法杖、弓、長柄武器的槍桿,以形成一種天然的魔法屏障。
艾里昂的木匠技藝相當出色,畢竟夜榆木本身就極其珍貴。而掌握這類材料的工藝,自然是工匠技藝的一部分,代代傳承,代代進化。
然而……現如今的艾希瑞爾,拉普拉普已經種滿了夜榆樹。
再往南說,伊泰恩與南伊瑞斯的交界處,那裡屹立著一片星羅棋佈的島嶼群,被稱為『野林島』。在奧蘇安地圖上,它們或許不起眼,但其重要性卻不可忽視。
因為奧蘇安最宏偉的莉莉絲與洛依克聖殿便坐落於這些島嶼之上,那是信仰的核心、神明意志的投影,是精靈社會精神世界的柱石。
此外,這片區域還有一處更加神秘的所在——永恆林。
永恆林之名並非誇張,它真實地存在於魔法之風最為濃郁的交匯處,常年沐浴在能量流動之中,林木生長異常緩慢,但材質堅硬至極,幾乎可以與金屬媲美。
如果用跑團術語來說,永恆林的木材自帶耐久度加成,是上佳的武器原材料。然而,正因其堅硬與魔力活性並存,木匠在製作時必須付出巨大的精力與技藝,才能將其成功塑形。
而提到魔法森林,自然不能繞開阿瓦隆王國。
這個王國可以說是整個奧蘇安魔法森林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大量古老林地的存在,也催生出一整套獨特的流派。
而且不止工匠會造弓,施法者們也會,艾薩里昂的老丈人會製作一種筆直如陽光的箭桿,再嵌入能穿透厚甲的附魔箭頭,此外他還會用魔法孕育出自行尋敵的長槍和製作金心木神弓。
當然,荷斯系的主流與顯學仍舊是法杖、衣物、飾品與魔法劍的打造,這是他們的根,也是他們與其他系派最直觀的差異。荷斯白塔的研究者們更擅長構建結構複雜、內嵌紋路、注重能量迴圈與施法效率的魔法物品。
泰格里斯就是這個體系中最璀璨的代表人物,他在理解陽炎劍後,透過逆向推演、術式重構,成功鍛造出了屬於自己的武器——泰格里斯之劍。
如果以一位泰羅洛克王國的王子為例,其身上的裝備往往來源複雜卻分工明確:
他的盔甲與戰車必然由瓦爾工匠們精心打造,尤其是在處理伊瑟拉瑪銀這種貴重材質方面,瓦爾系在整個奧蘇安都是毫無爭議的權威。他的長槍與弓箭則很可能來自阿瓦隆,或者其他擅長木藝的王國。而魔法劍就很難說了,可能是瓦爾系,也可能是荷斯系打造。
而荷斯劍聖們所持的巨劍,則幾乎可以視為白塔對完美鍛造的終極追求。這種劍的鍛造技藝,即便是瓦爾系也得暗中稱羨三分。
每一柄巨劍都以完美的比例與結構著稱,且在鍛造與回火過程中融入紋路與符文,使其擁有強大的親和性。
劍身優雅流暢,劍鋒鋒利無比,在無數次斬擊中依舊保持銳利如初,其上銘刻的符文與寶石,將堅韌、不朽、純粹的精神具象化成一道道閃耀的光芒。
而每一柄巨劍,都是為一位特定劍聖量身定製的。
在正式鍛造之前,會對持劍者進行全面的測量和研究,從身高體型、手臂長度,到出劍角度、步伐節奏、戰鬥習慣,每一個細節都不容忽視。
劍格、劍柄、劍首,往往還會鑲嵌持劍者家族的徽章,或是象徵出身地的織物、圖案,用以彰顯其身份與榮耀。
因此,幾乎不可能有兩把一模一樣的荷斯巨劍。
而這,也正是它們被擺在這裡的原因。
因為,在主人死去之後,這些劍便成為無主之劍,而量身定製的特性也使得它們無法傳承。
因此,荷斯白塔為這些無主之劍準備了最合適的歸宿,讓它們沉眠在展廳之中,供後人銘記、緬懷與參悟。
兩把一模一樣的巨劍可謂是非常罕見,幾乎可以說是世所罕見,但達克烏斯卻偏偏見到了,就在這座展廳裡。
一把安靜地掛在牆上,沉默不語,歸於歷史;而另一把,則被橫置在一位冥想中的劍聖的膝上,靜謐如眠,氣息如息。
而隨著達克烏斯的靠近,那位盤坐在地的劍聖睜開了雙眼,精光爆射,如兩道光束,徑直投向了他,彷彿一剎那就洞穿了他的來歷、目的、意圖。
下一秒,劍聖起身,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動作。巨劍彷彿未曾離開他的手,彷彿在他睜眼那一刻便回應召喚,從靜物變作利器,從沉寂變作鋒芒,彷彿就像他的到來,觸碰了機關,驚醒了守衛。
這一刻,達克烏斯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他以為對方將擺出起手式,踏出劍舞中的第一步,對他展開突襲般的攻擊。但讓他意外的是,劍聖卻並未向他出劍,而是改變了姿勢,劍聖的左手緩緩抬起,穩穩地指向了掛在牆上的那柄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巨劍,指尖如筆直的箭矢,直指那柄沉默的兵器。
達克烏斯眼神微動,尚未走近展示牌,但他心中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一種模糊的聯絡開始浮現,劍身的形制、劍格的雕飾、劍首的紋路,讓他有了自己的判斷,只等確認。
於是他邁步上前,看向展示牌。
下一瞬,內心那道模糊的脈絡徹底清晰了,推測成為了事實,判斷獲得了印證。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右手,平靜地指向那柄掛在牆上的巨劍。
劍聖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隨後,劍聖腳步輕退一步,穩穩地讓出了他與牆上巨劍之間的空間,神色中沒有退讓,也沒有傲慢,只是一種莊嚴的肅穆。
“我成擋刀的了?”
“還是觸發奇遇了?”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達克烏斯嘴角一揚,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輕鬆,像是在嘲弄某種宿命感,又像是在調侃這有些熟悉的展開。
他沒有拒絕,沒有後退,沒有擺手,沒有搖頭,反而是邁步向前。
那是一種順勢而行的姿態,彷彿這是早已註定好的情節,是一場他從進入展廳起便已步入的試煉。
他笑著走向那柄巨劍,伸手,毫不猶豫地將其從掛鉤上取下。
劍入手的一瞬間,他立刻察覺到了其中的沉穩與靈性,劍身在他掌中幾乎沒有多餘的震動,彷彿這柄劍認得他、接受他、承認他。
他轉腕揮出幾個劍花,動作輕盈且流暢,不為炫技,而是試探平衡。劍在空中劃過弧光,那不是展示,而是某種儀式性的確認。
他停下動作,輕輕吐出一句。
“這裡?”
聲音不高,卻穿透整個側廳,彷彿在詢問,又像在確認,是在問那位劍聖,也是在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