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雷基斯不再爭奪『第二任鳳凰王』的正統之位,而是自稱『第十一任』。
他未曾否定現有的鳳凰王序列,未曾在表面上直接挑戰任何一位已故者,卻在實際行為上,把自己與艾納瑞昂並列為合法繼承者——跳過所有的歷史爭議,跳過千年的廝殺與政治對抗,用『繼承的繼續』而非『篡奪的開端』來重塑自己的王權合法性。
他從未否認過你們的存在。
他只是將你們,從歷史的榮耀名單裡,輕輕一推——降格為過渡人物。
不是敵人,不是篡位者,不是暴君,而是『臨時掌權者』。
他不需要審判你們,他只需要重塑敘事。
在未來的歷史長河中,精靈學者會如何寫下這一段呢?
而這一步,最傷的,便是原本已是被選中的繼任者,現在的攝政王,未來的卡勒多三世——伊姆瑞克。
這一步,不是利劍,而是緩慢插入骨髓的釘錐;不是怒火,而是冰冷刺骨的諷刺;不是戰敗,而是歷史在他面前重新落筆——改寫,塗抹,篡位般地重塑。
因為馬雷基斯不僅歸來了,還搶先一步站在了聖火前。他沒有宣稱推翻誰,他只是淡淡一句:“我是第十一任鳳凰王。”
沒有戰吼,沒有徵服,也沒有對伊姆瑞克的直接否定。但正因為如此,這一步才更為致命,它不是剝奪,而是掠奪了未來;不是政變,而是將屬於伊姆瑞克的時代,提前終結在未開始的前夜。
在伊姆瑞克眼中,未來原本清晰可見。他將繼承王位,承接前十代鳳凰王的意志,站在祖先烈火洗禮的背影之後,繼續書寫王權的榮耀。
可如今,這一切都被輕飄飄的『第十一任』掀翻了。
他成了簒逆之輩。
他不是普通貴胄,他不是那種可以默默隱退、接受歷史安排的旁觀者。
他是卡拉德家族的後裔,是馴龍者卡勒多的子孫,是知曉每一代鳳凰王身世、功績與榮光的人,是從小在石碑下熟讀每一段銘文與史詩的繼承者。他知道,從第二任到第十任鳳凰王,其中不乏英雄、智者、烈士,有為者、守望者、犧牲者。
他曾以為自己所繼承的,是他們的意志,是那段燃燒至今的精神火炬,是一個由神、王與族群共同鑄成的歷史座標。
可現在,馬雷基斯的一句『第十一任』,便將他們全數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那些高舉王劍、引燃聖火、在戰火中築起王座的王者,那些名字被刻入荷斯白塔、阿蘇焉神殿、議會圓廳大理石牆上的先賢——如今被這個政治動作,定義為:過渡、錯誤、被糾正的歷史偏差。
歷史的筆尖在這一刻偏移方向,墨跡未乾,未來便開始質疑過去。
日後,當後人翻閱史冊時,他們會問:“為什麼?”
為什麼在艾納瑞昂之後,不是馬雷基斯成為繼承者,而是貝爾-夏納?
為什麼馬雷基斯明明有資格,卻被拒絕,那當初拒絕他的,是神?還是人?
如果他從未墮落過,只是被誤解、被拒絕、被冤枉,那這千年之間的所有鳳凰王,是否只是誤判的延續?
是不是,馬雷基斯才是那個被神明真正選中的王,而你們,全錯了?
那時,他們會看向伊姆瑞克。
會看向卡勒多王國。
會看向阿蘇爾這個被『歷史』雕塑的存在。
那時,『阿蘇爾』這個詞彙,便不再是榮耀的象徵,而是一個沉重的謎語,一道令人羞愧、難以啟齒的回聲。
“全是壞訊息,就沒一個好訊息。”莉安德拉的聲音像一聲風暴來臨前沉悶的雷鳴,緩慢而壓迫,“我第一次見到吉利德,是在艾索洛倫。我可以確定,他的身份是真實的,他是貝爾-夏納的血脈,是正統的泰倫洛克王國繼承者。據我所知,駐守在阿納海姆的守軍,並沒有與杜魯奇發生過真正意義上的戰鬥。”
她沒有抬高語調,也沒有刻意強調什麼,但她語句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確認』,卻像冰刀般刺入凱利斯的心中。
儘管凱利斯不是最聰明的政治家,也不是最冷靜的戰略家,他並不擅長權謀佈局,但他聽懂了,聽懂了莉安德拉話語中沒有說出的那個關鍵資訊。
吉利德的出現,意味著泰倫洛克王國已經不再是卡勒多王國的堅定盟友。
而阿納海姆,就是最冷酷、最沉重的佐證。
泰倫洛克王國,倒向了馬雷基斯。
也許他們現在還沒完全倒下去,也許還有些猶豫和麵子的問題,但這只是時間問題,一場遲早會來的政治坍塌,一次被命運緩慢拉扯的重構。
這不是孤例,而是趨勢。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站在馬雷基斯一方的有:伊泰恩王國、柯思奎王國、伊瑞斯王國。
每一個名字,都是奧蘇安海上門戶的重要一環。
每一個名字的倒戈,都是對卡勒多王國戰略結構的一次實質性削弱。
拱衛奧蘇安海疆的盾牌碎裂了。
而剩下的,只有陸地,只有奧蘇安的本土。
失去了海上優勢後,現在的戰爭將是血肉之軀、堡壘與城市之間的最後掙扎。
它將是一場刀劍交織、烽火連天的戰爭;一場發生在精靈故土、在聖地神殿與先祖陵寢之間展開的全面戰爭。
而等到艾里昂王國、查瑞斯王國的顯貴們得知馬雷基斯已涅槃重生,浴火而歸,他們又將如何選擇?
他們會如何面對那聖火中走出的王者?
他們會繼續維繫與卡勒多的脆弱盟約,還是像伊泰恩、柯思奎與伊瑞斯那樣,低頭服膺於那個神明承認的合法之主?
卡勒多王國,還有多少盟友?
難道指望納迦瑞斯王國嗎?
還能支撐多久?
還能有多少時間,去賭一個背水一戰的未來?
難道,這場戰爭還未開始,便已註定落幕?
難道,最後真的只能依靠巨龍的力量了嗎?
但莉安德拉先前早已講述,杜魯奇早已做好準備。他們不再是昔日那群沉溺於屠殺與毀滅的狂徒,他們如今是有紀律、有戰略、有未來的鐵血軍團。
他們有高空預警的飛行器,有射程驚人的重型弩炮,更有那佈滿潟湖上空、如蛛網一般交錯的防空氣球。這些東西,靜靜懸掛在雲霧之間,像某種專門設計出來的、用於獵殺巨龍的捕龍之陣——冷酷、精準、致命。
昔日的制空優勢,正逐漸淪為誘敵的誘餌。
“生活在埃爾辛·阿爾文的艾尼爾和阿斯萊,也已選擇站在杜魯奇一方。”莉安德拉再次丟出一枚重磅的訊息。
如果是在過去,龍王子和龍法師們聽到這樣的訊息,定會不屑一顧,發出一陣譏笑,嘲笑那些住在樹上的表親,譏諷他們的懦弱、數量之稀少與力量之薄弱。
但現在,沒有人笑。
“我剛才提到過一個名字——來自艾索洛倫的戴斯領主。”莉安德拉的語調忽然變得陰沉,如同烏雲壓頂,“你們不認識他,但你們中有些人應該聽說過『瓦爾之錘』。”
“他是……瓦爾的選民?”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拉梅蘭忍不住問道,聲音微顫,他知道莉安德拉在表達什麼,研讀過這段歷史的他知道其中的關鍵。
“不!”莉安德拉輕輕嘆息,聲音低到近乎呢喃,卻如寒風吹入骨髓,“事情比你想象的還要殘酷。”
她沒有再多說,但已足夠了。
站在人群中的拉希爾臉色瞬間劇變,他聽懂了。
那位戴斯,不是選民,而是瓦爾的化身!
這意味著,卡勒多王國南方最重要的戰略要地,瓦爾鐵砧,也變得不可靠了。
那是卡勒多王國的戰爭命脈,是奧蘇安最重要的軍械鑄造之地。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那位戴斯現身於鐵砧,在那神聖之地行使瓦爾的權能,會發生怎樣的震盪、混亂與分裂?
整個卡勒多,就如斷了脊椎的巨龍,在尚未騰飛前,便被人剖開了骨血的核心。
但這一切,還只是序幕。
“薩里爾——荷斯的化身,賽芮妮——瑪瑟蘭之女,莉亞瑞爾——洛依克的子嗣,他們都已站在馬雷基斯一方。”莉安德拉不再壓抑,索性將所有的真相全部攤開,就像扯下覆蓋真相的最後一層薄紗。
場中一片死寂。
拉希爾的瞳孔放大到極致,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他想要深吸一口氣,來緩解那胸腔之中逐漸擴散的恐懼,但空氣彷彿消失了。他只覺得自己正被一股無形之火緊緊壓住,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阿蘇焉、荷斯、瓦爾、洛依克,這些卡達伊神系的神靈,不再垂憐阿蘇爾,不再回應他們的祈禱。他們的化身,已轉身,投向了另一方。
如果連神明都背棄了卡勒多,背棄了這片被火焰鑄成的王國,那麼還剩下什麼?還剩下誰?
而最可怕的是,荷斯的化身出現,意味著薩芙睿王國也變得不可靠了。
那個原本被視作『知識之冠』的國度,如今也有可能隨時倒向杜魯奇一方,或許已經倒向了杜魯奇一方。
曾經的同盟,如今一個接一個地站到了對立面;曾經的神祇,如今將光輝投向了另一個王。
奧蘇安的天空,正在裂開。
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迅速攫住了龍王子與龍法師們的心靈。
他們終於明白:馬雷基斯不是『回來了』。
而是整個世界都在為他的歸來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