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掃視四周,每一個龍法師與龍王子的臉。
“在達克烏斯出現在艾索洛倫之前,那裡的統治結構並不是芬努巴爾所描述的樣子。過去,艾索洛倫的統治者,是庫諾斯的化身——奧萊恩和愛莎的化身——艾瑞爾。”
“那天,正在舉行典禮,慶祝奧萊恩的重生。”
“我在場,芬努巴爾也在場,作為奧蘇安派遣的使者,但由於歷史原因,他們並不受歡迎,只能出現在角落。典禮如常進行,然而,隨著達克烏斯的到來,一切都變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那一幕仍盤旋在腦海,不願散去。
“發狂的奧萊恩,沒有交涉,沒有試圖理解,沒有言語,直接發動了攻擊。”
“而精魄,那些守護艾索洛倫的古老意志卻站在了達克烏斯一方。艾尼爾也追隨他,一部分阿斯萊選擇了支援,另一部分……則保持中立。蜥蜴人大軍隨之而至,但他們沒有加入到進攻中,而是待命。”
“在隨後的冠軍對決中,他,親手擊殺了奧萊恩。”
她的語氣冷靜,彷彿只是陳述一段發生過的事實,而非一個神明化身隕落的終結。
“艾瑞爾,選擇了放棄一切。她沒有戰鬥,也沒有反抗,而是……將自己瓦解,徹底消散。”
莉安德拉沉默片刻,然後接著說道。
“到了晚上,阿斯萊們為戰死者送行。他和芬努巴爾並肩走在夜林之間,交談著。那場對話,我沒有聽清全部,但我能感受到……達克烏斯就像是早就認識芬努巴爾多年,而芬努巴爾……顯得非常拘謹,甚至有些不安。”
“這顯然是芬努巴爾第一次與達克烏斯接觸,但絕對不是達克烏斯第一次接觸他。”
她輕輕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開啟的動作。
“深夜,貝洛達出現在了阿蘇爾的營地。”
“第二天,會議開始了。”
“艾索洛倫,迎來了新時代。”
莉安德拉沒有加任何渲染,但『新時代』這個字彷彿重錘,砸在所有人的神經末梢。
龍王子與龍法師們雖自負,但他們不愚鈍。他們已能從莉安德拉的講述中,感知達克烏斯在這一系列劇變中所扮演的角色——一箇中樞的、主導的、幾乎不容忽視的角色。
“所以……貝洛達。”拉梅蘭低聲重複了一遍,看了凱利斯一眼,二人幾乎同時露出苦笑。
他們明白了。
莉安德拉已經講得足夠清楚:在這場政治重構與命運轉折中,貝洛達所扮演的——正是達克烏斯對阿蘇爾釋放的友善訊號。而這個訊號的成功,正是讓芬努巴爾最終立場動搖的轉折點。
而他們兩個在那場決定是否讓貝洛達返回奧蘇安、接受問詢的會議上投出了贊成票。
如果……
可惜,這世間,從沒有如果。
“是的,就像你們想的那樣。”莉安德拉的語氣裡沒有諷刺,只有淡淡的確認,“會議一開始,講述了精靈的歷史,由荷斯的化身——薩里爾,親自講述。我猜你們,對那段故事不感興趣?”
她輕輕嘆了口氣。
“對了,在會議正式開始前,莫拉依格親自現身。”
“她與達克烏斯之間的互動,親切得……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是莫拉依格的兒子?”
“除此之外,愛莎的侍女也出現了,她交給達克烏斯一個盒子。”
莉安德拉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盒子裡是……珍貴的愛莎之淚,三顆!”
她看著眾人眼神逐漸變化,沒有給他們喘息機會,繼續說道。
“你們以為到了這裡就結束了嗎?沒有。”
“洛依克也來了。”
她語調驟然拔高。
“帶著他的子嗣——莉亞瑞爾。”
“薩里爾、戴斯、莉亞瑞爾和賽芮妮,四位神明化身或眷屬,參與了那場會議。”
“然後,艾索洛倫……就變成了芬努巴爾告訴你們的那樣。”
她停頓,環顧四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沉默如海嘯來臨前的海底靜謐,壓得人透不過氣。
而他們每個人,都從莉安德拉的講述中,真實地感知到了達克烏斯的可怕。
那不是戰場上的兇狠,不是血戰中的殘酷,而是一種從根源上改變結構、改變邏輯、改變神祇與凡人之間關係的……徹底重構者。
那是一場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征服。
一場不流血,卻比戰火更徹底的勝利!
“能具體講講達克烏斯嗎?”拉梅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微顫的劍尖刺破沉默。他看了一眼猶如雕塑般沉默佇立的伊姆瑞克,又把目光投向莉安德拉。
他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
馬雷基斯——那個桀驁的黑暗君王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壓迫而令人絕望的威勢。
在以往的認知裡,若是馬雷基斯崛起,一定會大張旗鼓地宣稱自己是艾納瑞昂的血脈,是正統的繼承者,是那本該成為的第二任鳳凰王。
他一定會否認從貝爾-夏納之後的全部阿蘇爾王系,稱之為偽王、篡位者。
可現在,他卻自稱『第十一任』,將壓力給到了阿蘇爾。
他不是這樣謙和的人。
這不是他的風格,也不像他能想出來的策略。
而芬努巴爾……那個溫和、謹慎、理智至上、對傳統極為看重的鳳凰王有力競爭者,又怎可能做出那些翻天覆地之舉?又怎可能毅然放棄王位,接納杜魯奇之主?
這背後,一定有推手。
一個黑影般的推手。
一個讓命運齒輪飛速轉動的人。
現在,他出現了,浮出了水面。
“莫拉依格之子、瑪瑟蘭的化身、艾德雷澤的神選、洛依克的神選。”莉安德拉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每說一個身份,便像敲響一聲喪鐘,“在杜魯奇政治中,他是『巫王之手』,是首席執政官。實際上,確實是那樣,杜魯奇社會的一切事務,都由他操控、主導、排程,他是一切的核心。”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變得低沉。
“據我所知,在他從埃爾辛·阿爾文返回納迦羅斯後不久,親手殺死了巫後莫拉絲,連同凱恩教派的象徵,凱恩新娘赫莉本,一同除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凱恩教派,已成為歷史。”
如果是平時,當聽到『莫拉絲已死』、『凱恩教派覆滅』這樣的訊息,哪怕最冷漠的龍王子與龍法師,也會掀起一陣驚呼與討論。
但現在,沒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出聲。
他們不再震驚於表面的事實,而是被一個更深層的恐懼壓住了所有言語——原來,我們真正面對的敵人,從來不是馬雷基斯,而是那個將整個棋盤改寫的人。
那個隱藏在暗處、撼動政治、重塑秩序的達克烏斯,比所有站在明面上的敵人都更加可怕。
“那又如何?!”
一道怒聲驟然打破沉默。
卡利多爾站了出來,臉上寫滿了憤怒與不甘。
“他也會死!”
聲音落地,空蕩的洞窟卻沒有回應他。
沒人附和。
那些原本會點頭、會握拳、會振臂高呼的戰友,此刻都沉默了。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他們已經不再確定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凡人,還是一場神明意志所化的風暴。
他們聽過庫諾斯化身奧萊恩在奧蘇安肆虐的故事,或經歷過。艾里昂王國一度被撕裂,最後還是奧萊恩滿意了自己撤離。
那樣的存在,被達克烏斯親手擊敗。
而現在,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又有什麼資格說出“他也會死”這樣輕率而蒼白的言辭?
靠巨龍嗎?
莉安德拉沒有回應卡利多爾,她只是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極其剋制,又極其諷刺。她的耐心,早已被現實與絕望耗盡,她不想再廢話,不想再用事實去教育那些仍抱著僥倖的人。
她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伊姆瑞克面前,抬頭直視著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攝政王。
“現在,請你告訴我,攝政王!”她的聲音中帶著火焰般的灼熱,“卡勒多王國該怎麼做?!”
“你命令他們集結,喚醒巨龍,準備戰爭。”
“那你告訴我,現在還有哪一座山?哪一座城?會為卡勒多王國而戰?!”
“還有多少個王國,願意跟我們一起死?!!”
她的質問如重錘擊鼓,節奏分明,語調漸高,在每一句的末尾都隱隱帶著顫音,彷彿壓抑太久的怒火終於噴薄而出。
沒有人回答她。
伊姆瑞克也沒有。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他知道,莉安德拉說得沒錯。
她說得沒錯。
他更知道,這一刻,龍王子們不再是團結的意志,不再是高貴、統一、堅定的意志象徵,而是裂開的玻璃,在烈火烘烤下即將碎裂成片的榮光殘骸。
他們每一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血脈、自己的榮耀、自己的恐懼,站在這片即將燃燒的焦土上。
有人,仍會戰鬥到底,哪怕燒成灰燼,也要嘶吼最後一聲。
有人,開始懷疑是否應該轉身而去,或者選擇另一位主君。
而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佇立著,不知所措,不知該邁出哪一步。
火焰還未點燃。
但分裂,已經開始。
他知道,他接下來的話語,將決定他和他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