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戰士,我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就像我的名字,就像我的先祖。”
“我是卡勒多的子嗣。”
“我是伊姆瑞克·卡拉德!”
“無愧卡勒多之名!”
他說完這段話,準備坐下,他想靜靜,他想緩緩,他想喘一口氣……
然而,就在他即將坐下的瞬間,還未完全落座的那一刻,一道人影猛然從側翼衝來,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股突如其來的窒息感令他猝不及防地向後仰去,身體重心瞬間失衡。
或許,他真的該穿件袍子,那樣,對方便不會這麼輕易地抓住他裸露的脖頸。
但為時已晚。
鋒銳的指節狠狠壓進他的頸動脈,那不是普通的攻擊,而是一種帶著情緒的憤怒宣洩。
有人,終於失控了。
衝出來的身影如火焰般劃破空氣,宛如一顆墜落的星辰——那是哈拉爾·日冕。
原本金髮如烈陽般飄揚、氣質銳利得彷彿劍鋒所化的俊美戰士,此刻卻早已失去了昔日那份沉穩與光輝。他整個人陷入了某種近乎狂暴的狀態,雙目佈滿血絲,眼白泛紅,猶如被怒火灼燒的熔鐵。
他毫無預兆地衝向伊姆瑞克,左手一把掐住伊姆瑞克的脖子,右手高高舉起,拳頭緊握,關節泛白,幾乎能聽見骨頭與肌肉在怒火中繃緊的脆響。
然而,哈拉爾的拳頭最終沒有落下。
他只是咬緊牙關,喘著粗氣,怒意未退,理智艱難地在崩潰邊緣掙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被憤怒點燃。
他鬆開掐著伊姆瑞克脖子的左手,猛地推了伊姆瑞克一把,把伊姆瑞克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坐在地。
“你傻了嗎?!”他咆哮出聲,聲音如雷,震徹洞窟,“什麼叫以後的路怎麼走,由我們來決定?什麼叫你會戰鬥到最後一刻?什麼叫你不怕死?!”
“我們呢?!”他的聲音拔高,如同撕裂長空的雷鳴,“我們呢!?我們呢!?你個白痴!!!”
他幾乎是用盡全部的聲音、全部的怒火在咆哮,那語速快到模糊不清,情緒狂烈得彷彿要將整片岩壁震裂。
在拉希爾看來,這一刻,洛瑟恩鳳凰王議事廳中的那個哈拉爾·日冕又回來了。
那個語氣激烈、表情誇張,恨不得用拳頭替言語發聲的哈拉爾張嘴怒斥,唾沫四濺,聲音幾乎因情緒過盛而變得破碎。可即使如此,拉希爾還是能從那誇張的唇形、噴湧的呼吸與那隱約嘶啞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種極致的憤怒與哀傷。
多瑞安的子嗣——奎瑞利恩與馬倫德里也站了出來,他們緩緩走到伊姆瑞克身邊,卻沒有將他拉起,也沒有勸慰。他們只是站在他身側,用憤怒而沉默的目光望著他,那目光如劍,毫不掩飾。
阿瑟里昂與他的兒子——阿薩尼爾對視一眼,隨後一同踏出了一步。他們不說話,腳步卻在說,我們來了,我們還在。
艾西斯·攜火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家族成員們,最後視線落在他的幼弟——達拉瑪斯身上,這一刻,他在確認。
隨後,他踏前一步,眼神如火,語氣陰陽怪氣。
“是啊,你能解釋解釋嗎?我們呢?你個白痴!你個軟弱的傢伙。”
諷刺中滿是痛意,憤怒中裹著不甘。
越來越多的龍王子、龍法師開始踏出腳步。
凱利斯、拉梅蘭、沉默已久但在法術造詣上不輸前兩者的泰因頓。
龍王子——埃爾達里昂·火翼、卡利多爾·焰鱗、拉希爾·莫文……一個接一個,一步又一步。
腳步聲不大,卻像山崩的前奏,在寂靜中迴盪。
他們中,有的人是出於對伊姆瑞克發自內心的支援;有的人只是別無選擇;有的人,不願意向馬雷基斯那樣的鳳凰王卑躬屈膝,哪怕他有神明加冕。
他們不是軟骨頭,不是走狗,他們是——龍王子。
是卡勒多王國的火之子。
就算明知結局是毀滅,他們也不會屈服。
寧可死,寧可戰死,也不跪。
淚水湧出,伊姆瑞克終於再一次站起身。
他看著這些人,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身影,他深深鞠躬,向他們鞠躬,緩緩、沉重。
他知道,他們也知道。
接下來,他們所面對的,將是鋪天蓋地的敵人,是踏平城牆的怒潮,是神明之火,是天崩地裂的審判。
但他們依然選擇了站在他身邊,依然用腳步告訴他:你不是孤身一人。
於是,龍王子和龍法師們,也對著伊姆瑞克深深一鞠躬。
他們無言,但鞠躬代表了宣誓。
這一刻,卡勒多王國仍在,火焰仍燃,龍之歌尚未熄滅。
他們,仍是火之子。
按照禮節,原本站在伊姆瑞克身後的莉安德拉此刻本應側身退讓,迴避龍王子與龍法師們的行禮。
但她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像一尊靜默的雕像,目光落在面前這一幕,彷彿在凝視什麼不可言說的奇蹟。
她的嘴角緩緩揚起。
那笑容,不帶譏諷,不染陰影,是欣慰,是釋然,是一種如願以償的微笑。
彷彿這一刻,才是真正應當發生的事。
她輕輕將法杖豎在身前,雙手鬆開杖身,在洞窟的靜默中鼓起了掌。
掌聲稀稀拉拉,節奏不穩,力度也輕,就像她初入洞窟時那樣,略顯突兀,卻又充滿某種不合時宜的堅定。
所有的視線轉向她。
龍王子與龍法師們的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困惑與不解,亦有怒意在其中翻湧,他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
可她無動於衷,依舊鼓著掌,彷彿這掌聲是獻給某種更高的意志,而不是在取悅任何一位在場的精靈。
“我剛才說過,我其實……並不想來。”莉安德拉收起掌聲,語氣輕柔,“但最終,我還是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回顧,又像在確認某種結局。
“因為我預想到了,會發生這種情況。雖然……機率極低。”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神情複雜,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悔恨。
“我和達克烏斯打了個賭。”
“他賭這一幕將會發生,賭你們,即使知道了你們將要面對的,仍會選擇站在伊姆瑞克身邊。”
“而我……我輸了。”
她抬起頭,那笑意中多了一抹凜冽的感慨。
“我承認,我小瞧了你們。”
“他對你們的認知與理解,比我深刻得多。這很奇怪,他似乎……更像一個真正的卡勒多人,而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哈拉爾·日冕厲聲打斷她,長劍在他手中嗡然震顫,寒芒乍現,“你該離開了!”
他毫不掩飾殺意,劍鋒直指莉安德拉,恍若一言不合便要血濺當場。
然而莉安德拉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劍鋒,沒有退讓,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將心中積壓多年的沉痾一吐而盡。
“該離開的,是你們。”她淡淡地說,“不是我。”
她眯起眼睛,看向哈拉爾。
“另外,小傢伙,你似乎……對我缺乏一絲敬意?”
這一刻,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如熾火中鍛出的鋼鐵,帶著一種高貴而古老的威嚴。
話音落地,她雙手再度握上法杖,那曾無聲豎立於地的象徵,這一刻被喚醒了。
“我——莉安德拉·阿西諾!”
“是——巨龍法師!”
“是——火之女!”
她的聲音宛如雷霆迴響洞窟,彷彿天地都因她的宣言而短暫靜止。
緊接著,一道無形的衝擊波猛然以她為中心炸裂開來!
沒有吟唱,沒有施法手勢,沒有火焰、也無阿克夏之風的匯聚,彷彿這力量源於她本身,而非魔法本質。
毫無防備的龍王子與龍法師們在這一瞬,盡數被震飛!
最先遭殃的,是站得最近的伊姆瑞克。他整個人如紙鳶般倒飛出去,重重撞進了哈拉爾的懷中。好在哈拉爾在最後一刻將劍堪堪偏離,否則……毫無盔甲護身的伊姆瑞克極可能就此身隕當場。
混亂中,伊姆瑞克翻滾著落地,但他沒有第一時間起身,也沒有怒罵、沒有斥責。
他以一個極不體面的姿態呆坐在那裡,像是呆住了,又像在……凝神感應。
因為,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種模糊的波動。
他察覺到,遠處沉眠的巨龍似乎睜開了眼。
那眼睛,如星辰般古老,如熔岩般熾熱,短暫張開一線,又緩緩閉合。
“你……”卡利多爾·焰鱗怒火中燒,翻身而起,抽出魔法劍,滿臉震怒地就要開口呵斥。
“安靜!”
伊姆瑞克沒有看他,只是抬起右手,以一個詭異的姿勢高高舉起,暴喝一聲。
“閉嘴!!!”
聲音之大,震得眾人心神一震。
沉默中,他費力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卻神情堅定。他看向莉安德拉,目光不帶怒意,只有疑問。
“賭約……賭約是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卻直指本質。
“沒有賭約……”此刻的莉安德拉就像剛才什麼都發生一樣,彷彿剛才的衝擊波不是她施放的一樣,平靜的搖著頭,她的語氣溫和得出奇,“但我給自己設下了賭約,輸了的賭約。”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懊悔與輕鬆。
“而我,輸了。”
“其實,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能見到這一幕。”莉安德拉望著眾人,目光柔和,語氣裡藏著難以言說的情緒波動,“你們是真正的卡勒多人,我由衷感到欣慰。”
她頓了頓,嘴角帶著一點點苦澀卻又釋然的笑意。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吧?”
她收回視線,望向伊姆瑞克,眼神變得平靜而深邃。
“現在,你和他們,或許該離開了。”她輕聲道,“剩下的,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