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吏部尚書,跟個蓋章的小吏有何區別?”
他煩躁地踱步,腰間的金魚袋隨著動作晃盪,那是三品以上官員的象徵,可在他眼裡卻像個笑話。
“前日路過東宮,聽見房玄齡他們在偏殿議事,說什麼水泥鋪路、驛站擴建,熱火朝天。”
“我進去想插句話,殿下只淡淡一句‘侯將軍管好金吾衛便可’,就把我打發出來了!”
越說越氣,侯君集索性披上皮袍,對僕役吼道:“備馬!去西市!”
西市的酒肆裡,侯君集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眼瞧著鄰桌几個波斯商人正在用唐票結算,嘴裡還誇讚“匯通司的票子比銅錢方便”。
他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商人縮起脖子:“方便?若不是當年老子提著腦袋幫殿下穩住長安,你們這些胡商能安穩做生意?”
金吾衛校尉聞訊趕來,想勸他回府,卻被他一把推開:“慌什麼!本將軍是左金吾衛大將軍,在長安地面上喝杯酒,誰敢多嘴?”
說著,他瞥見街角稽查司的小吏正在盤查商販,頓時火起,策馬衝過去一腳踹翻稅卡:“查什麼查!本將軍的人在此飲酒,稅錢老子替他交了!”
小吏認得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酒肆裡撒潑。
侯君集看著周圍人畏懼的眼神,心裡卻更添煩躁。
回到府邸時,已是深夜。侯君集醉醺醺地看著牆上懸掛的“定策功臣”匾額,那是李承乾親賜的,如今卻像在嘲笑他的落寞。
“第一功臣……”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殿下忘了當年的誓言,可別怪我侯君集不念舊情!”
窗外的月光照進書房,照亮了滿地狼藉,也照亮了這位功臣心中滋生的怨懟。
新政的春風吹遍了大唐,卻似乎吹不到這金碧輝煌的府邸深處,只留下一個被權力邊緣化的身影,在牢騷與不滿中,漸漸走向失控的邊緣。
暮春的暮色剛漫進杜荷的書房,趙節便掀簾而入,手裡還捏著剛從金吾衛邸聽來的訊息,臉上帶著幾分焦灼。
書案上攤著《實務科考績錄》,杜荷正用硃筆批註,見他進來,便放下筆笑道:“看你這急模樣,定是聽聞侯將軍又在西市撒潑了?”
趙節往椅上一坐,灌了口涼茶才道:“何止撒潑!聽說他把稽查司的稅卡都踹翻了。”
“杜兄,你說侯將軍這是何苦?當年咱們跟著太子殿下奪權,他也算是功勞不小,如今左金吾衛大將軍加吏部尚書,還不知足?”
杜荷指尖輕叩案上的《考績錄》,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州官員的農桑、稅賦政績,大多是房玄齡、長孫無忌擬定的章程。
“他不是不知足,是沒看清形勢。”
杜荷的聲音平靜講述道:“侯將軍總覺得,奪權成功了,咱們這些‘定策功臣’就該頂替房玄齡他們,坐享高官厚祿,可他沒想過,咱們拿什麼頂?”
趙節一愣:“咱們是太子心腹,難道還比不上那些老臣?”
“比什麼?”杜荷反問,拿起一本戶部賬冊,“房相能把三千萬貫基建賬算得分毫不差,一筆筆列出水泥成本、民夫工錢,咱們能嗎?”
“長孫司徒對於天下州縣官員的考績、升遷、補缺,他閉著眼都能說出個一二三,咱們能嗎?”
“魏少師敢當著太子的面說‘基建勞民’,字字句句都在點子上,咱們敢嗎?”
一連串的反問讓趙節啞口無言,他撓了撓頭:“可……可咱們是跟著殿下從龍的人啊。”
杜荷微微搖頭:““從龍之功,能保咱們富貴,卻保不了朝政不爛。”
說著,翻開《實務科章程》,指著上面的“農桑考核法”“商稅三維單”。
“你看這些新政章程,哪一條不是老臣們熬了無數個夜晚,查了十年舊賬才定下來的?”
“侯將軍只會帶兵衝殺,讓他管吏部,連‘實務科進士’的考核標準都看不懂,怎麼任免官員?”
“讓他管金吾衛,除了打罵下屬,連京城巡防的佈防圖都理不清,這官當著能穩嗎?”
趙節沉默了,他想起上次跟著長孫無忌去吏部查賬,那些密密麻麻的算籌、賬冊看得他頭暈眼花,而長孫無忌卻能一眼看出哪裡算錯了,哪裡有貓膩。
“這麼說……殿下不跟侯將軍商量大事,不是不信任,是他確實頂不上用?”
杜荷點頭:“正是,殿下要的是能做事的朝廷,不是隻看功勞的戲臺。”
“房玄齡他們雖不是‘奪權功臣’,卻能讓國庫充盈、吏治清明。”
“咱們雖是心腹,若強行把老臣換掉,讓咱們上,不出半年,新政就得亂套,百姓就得罵殿下任人唯親。”
他指著窗外的勸學館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實務科的學子還在苦讀:“你以為殿下為什麼要設實務科?為什麼讓咱們跟著老臣們學算學、學農桑、學刑律?就是知道咱們底子薄,得從頭學起。”
“侯將軍總想著‘功臣該有特權’,卻忘了權力得配能力,不然就是燙手山芋。”
趙節端起茶杯,若有所思:“難怪上次我想去戶部幫著管商稅,殿下讓我先跟著匯通司的小吏學三個月‘唐票結算’,當時還覺得委屈,現在才明白,連賬都算不清,去了也是添亂。”
“可不是。”杜荷笑了:“老臣們是大樹,能遮風擋雨;咱們現在頂多是樹苗,得先紮根,再長葉。侯將軍不願紮根,只想往上躥,不歪才怪。”
他拿起筆,在《考績錄》上寫下“勤學實務”四個字,“咱們啊,別學侯將軍發牢騷,多跟著房相他們學學。”
“等什麼時候咱們能撐起一片天了,殿下自然會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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