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之言,在朝堂之上,激起了絲絲漣漪,可並未掀起太大風暴。
朱棣微微眯了眯眼,知道這是李祺開始準備發動元史之獄了,他配合演一場戲即可。
大多數臣子對解縉之言,是有些懵圈的,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出重修元史,還搞出了一個這麼荒謬、難以理解的理由。
“解翰林,為前朝修史,且以國號為名,這一直都是傳統,何以今日變更呢?”
“沒錯。
解翰林,你有大才,見到元史不堪,想要重修元史,乃是自然之理。
況且唐朝史也有舊唐書、新唐書兩版。
但說什麼恢復中華,於是便不修元史,而修什麼宋末以來之事,豈非太過兒戲?”
華蓋殿中幾個老翰林以及學士,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從言語中倒也能聽得出來,沒有惡意,就是單純的不理解解縉要做什麼。
李祺對朝臣的反應是有預料的,因為解縉之言,在這個時代屬於無人理解的異端。
中國自古就有華夷之辯,這是一種以文化為紐帶的普世價值,算是古代中國一種樸素的民族主義思想。
但是和現代民族主義思想比起來,程度太淺,尚不足以對王朝底層邏輯構建造成影響。
最簡單的一個判斷方法,由現代民族主義建立的國家,絕不會接受異族、小族的皇帝和領袖。
且難以接受割地、賠款、棄地、和親、納貢這些有損於民族尊嚴之事。
任何做下這些事的統治者,都大機率要引咎辭職,甚至於整個內閣政府垮臺。
歷史上的北朝、遼、金、元這些異族王朝順利建立,大量漢人積極入仕,且並未受到譴責,這說明在明朝之前,中國乃至於全世界,確實沒有成體系的民族主義,依舊是家國一體的統治模式。
為什麼要說明朝以前呢?
因為經過有明一朝的發展,在明末時,中國本來已經率先要發展出民族主義了!顧炎武提出了亡國和亡天下之論,“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這是現代民族主義的根基,其後演化出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成為了那個屈辱年代的最強音,可惜這種歷史程序,卻被落後、黑暗、野蠻的清朝入關打斷了。
李祺提出要重修元史,無論是朱棣,還是解縉等人,都以為他就是要打擊方孝孺一脈。
但其實那不過只是順手而已,他有十八種辦法讓方孝孺的徒子徒孫混不下去,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他真正的目的是把民族主義的靈魂勾出來,即便現在還做不到,也要奠定一個基礎。
因為只有真正的民族主義,才能把整個天下的人,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都團結在一起!而這些人團結在一起,那最終的目的就只有一個了!
話說回朝中,這些老翰林沒有惡意,可不代表其他人沒有。
元史舉世共知,乃是宋濂、王禕修的,現在解縉說元史不堪,相當於指摘這二人,二人雖死,可卻有後人王珅亦在殿中。
這王珅是王禕之子,又拜宋濂為師,與方孝孺友善,乃是浙東文人的代表之一,亦是東明精舍學派的領袖之一。
此刻聽著解縉的指摘之言,自然是坐不住,立刻出列便要反駁,朝中眾人一見,頓時便知這已然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重修元史之事,而是朝堂相爭。
王珅手中笏板向著解縉一指喝道:“解縉,焉敢於聖上尊座之前,放此狂言?
元史乃是太祖高皇親自下令編篆,元朝命數已終,本朝得天命,亦是太祖高皇所定!太祖皇帝在《登極詔》中明確的寫下,‘朕惟中國之君,自宋運既終,天命真人於沙漠,入中國為天下主。傳及子孫百有餘年,今運亦終’。
此皆人所共鑑,豈容你在這裡顛倒黑白,乃至於要篡我朝正統乎?”
殿中多數大臣不由自主點頭,天命論還是更符合當今主流,且王珅所言無錯,還有太祖高皇背書,有理有據,實在是壯言激語,當為之一讚。
可解縉是什麼人,明初永樂年間第一才子,又和李祺針對此事商討了很久,又如何會退卻,立刻震聲道:“太祖高皇的登極詔便是宋濂所寫,其中以元朝為正朔,便是受到宋濂等人的影響。
在宋濂不曾至太祖高皇身邊時,高皇所寫下的《諭中原檄》中,有眾多盛言,請陛下允臣問王珅言語一二。”
朱棣饒有興趣的聲音自御座之上傳下,“準!”
殿中群臣皆將目光投射過來,落在二人身上,這場對決在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解縉慨然道:“王珅,我且問你。
太祖高皇曾寫下‘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制天下也’之言。
有否?”
這篇諭中原檄幾乎是明朝官員的必背範文,怎麼可能有人不知道。
王珅臉色難看道:“有。”
“好!”
解縉手中笏板重重一擊,“既有,那便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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