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是何等場景?是介於真實與虛無。
是睜眼為耀耀光明,閉眼則沉沉黑暗。
李祺在天與地的縫隙中竭力外望,他高升於天,俯瞰人間。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節,有天官賜福。
目之所至,遍數絢爛。
無數的花燈自秦淮河畔升起,將漆黑的夜映襯的煊赫明亮如白晝,花船之上燈火熾明,脂粉香隨風飄散至滿城之中。
男男女女穿行於燈會之上,燈紅衣綠,翩然其間,商販著紛然叫賣著,恍然間竟回到了北宋汴京的夜市之時,應天府尹的衙役在街頭巷尾輕輕打著瞌睡,有孩兒穿行於巷道之中,陣陣歡聲,處處笑語。
公主府前高掛著大紅燈籠,燦燦輝光映襯著燈籠呈橘,灑落在府門前一片欣然祥和,府中諸亭、臺、樓、閣的簷下掛著串串風鈴,隨風而動,悅耳清靈,落盡綠葉後只餘森森枝幹的樹梢之間,掛滿了花燈,外罩諸色,喧囂動人。
時間好像在飛速的流逝,似乎只不過是一個眨眼的時間。
紅變成了白。
公主府中好似落下了一場大雪,豔麗欣然的紅妝褪去,素淨如雪的縞素纏滿了門楣高啄之地,下人扶著梯子將大紅燈籠取下,白燈籠高高掛起,諸色花燈已然零落,只餘白紙白布。
人群如潮水,湧入前院,不知何時那硃紅的狀元服已然褪去,孝服披掛卻不若臉色慘白,亦有火焰升起,卻不是歡欣之狀,而是亡者之念。
喧囂紛然逸散,哀然悲慼頓生。
幾道壓抑的痛哭之聲響徹。
白綢覆滿,亡人為安,喪服於身,輓聯高懸。
大雪落此間,人寒世亦寒!……
“明日穆兒你隨我親自進宮將此事告知皇兄以及太子殿下。”
臨安公主一改往日於李祺身前的溫婉柔順,她眼中深含悲慼,語中卻帶著深深的威嚴,在此時,世人或許才會想起來,她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長女!
“芳兒你帶著李管事將發往諸王處的訃告斟酌一番,為諸親破孝之事,你也擔起來。”
李氏雖早已無人,可李祺是臨安公主的丈夫,亦是宗室中的長輩,諸王要麼是他的小舅子,要麼是他的子侄輩,自然要前來弔唁,縱然諸王不能離開封地,亦要派人來京,關係親近、或是有意交好的自然是派世子奔喪,一般的則譴管事前來弔唁。
“茂兒你往京中諸友人處去送訃告,告知諸人爾父已然仙逝之事。”
“王艮你明日去國子監尋諸心學子弟,喪服一應事務去尋芳兒。”
古代師生關係之嚴格,遠不是現代所能想象,李祺和王艮這種正經備案的師生,老師去世後,學生要守心喪之禮三年,所謂戚容如父而無服也!
三兄弟和王艮皆點頭應是。
“你們父親生前乃是鴻儒,死後亦不能讓人覺得我家失了禮數,一應之事,便按照他生前遺願,停靈之時,諸人輪換,先依此數,再有雜事,稟到我這裡來,今夜芳兒你來守靈吧。”
“是,母親。”
場中氣氛壓抑深沉。
外間京城的喧鬧和公主府的悲慼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愈發生哀。
一夜無事。
翌日。
天光拂曉,清風吹散了昨夜的喧囂與煙花硝石之氣,偶爾捲起藏在街角中的幾顆如鹽雪粒,路上行人拍拍繼續趕路。
而後便見到公主府前掛上了白幡。
駙馬李祺去世了?!
訊息如秋風掃落葉般瞬間便傳遍了京城,而後京中百姓皆見到公主府的管事戴孝往京外而去。
臨安公主親自往宮中而去。
所有人都確定駙馬李祺真的去世了,在上元之夜。
“李顯穆剛剛才中了狀元吧,據同住公主一條街的鄰居說,李顯穆剛到公主府門前,父子只見了一面,沒有說上話,景和公就直接堅持不住了。”
“唉,那口氣大概也是硬撐著,若非有此事,早在上次見眾考生時,景和公怕是就堅持不住了,當時我就在旁邊的牆上看著,景和公當時就已經昏昏沉沉,甚至就連手都在微微顫抖。”
“臨終之際能看到兒子高中狀元,可謂不幸中的大幸,看不到兒子跨馬遊街的煊赫之景,亦是不幸,人生於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縱然這等富貴的顯赫之家,亦是如此啊。”
“景和公去世,府中只剩下公主一婦人,李芳李茂皆是平庸之輩,李顯穆雖然才高可卻太年輕,又要守喪三年,這偌大的李氏方才有了一絲復興之相,便又陷入這等境地了。”
“畢竟是天家貴種,且景和公遺澤甚厚,不僅有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舊情在,文淵閣中,朝堂之上,皆有親朋故舊,李顯穆縱然守喪三年,同其他人是不同的,總還是前途大好。”
“正是如此,實乃幸事!”
街頭巷尾,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士子官吏,皆議論紛紛,李祺威望或許不足,但名聲卻極好,是以多數人都對他有一絲關切,言語中也大多是遺憾之意。
這等紛然的議論不曾入臨安公主和李顯穆耳中,一大早二人便駕車往宮中去,到宮外時已然列著百官和今科的進士。
百官和諸士子見臨安公主和已然欽定的今科狀元李顯穆竟然身著孝服進宮,頓時大驚失色。
還不及細問,臨安公主已然自小門進了宮,眾人只能按耐住心中之意,但訊息陸續傳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李景和去世了。
雖然早已知道就這幾天,可真的聽到這個訊息,依舊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尤其是諸多前來參加傳臚大典的新科進士,更是心中五味雜陳,天下士林的領袖人物,就這麼逝去了。
來不及讓他們多加細想,禮官已然要帶著他們進宮。
奉天殿。
臨安公主和李顯穆跪在殿中,朱棣負手站立,臉上神情複雜交織,徐皇后帶著悲慼之色,太子朱高熾亦是頗難過不住的嘆息著。
“逝者安息,生者已矣。”
朱棣恢復了平靜後,轉過身來安慰臨安公主道:“保重好身體,景和大概也希望你能夠長命百歲,況且顯穆還小。”
臨安公主微帶著哽咽道:“皇兄,妹妹明白。”
“顯穆,今日是傳臚大典,你身為朕親自點的狀元,不能缺席,一會兒便隨禮官入列之中,朕準你穿孝服。
這亦是你的大日子,萬眾之前,行於御道,乃是人生最為榮耀之刻,景和在天有靈,見到你這般榮耀顯赫,定會心懷大慰!”
朱棣滿是欣賞的望著李顯穆,不僅因為他是親近的外甥,還因為他從李顯穆的身上看到了李祺的一絲影子,他相信李顯穆日後定然會是大明的棟樑之材,縱然在永樂年間用不上,亦可以留給後來的皇帝,甚至一人傳三代,輔佐朱瞻基。
“微臣叩謝陛下隆恩。”
朱棣轉身向朱高熾問道:“太子,閣臣到了沒有,速速讓他們入奉天殿。”
這些時日以來,尤其是自李祺不能視事後,內閣的權勢大漲,雖然比起六部九卿還差得遠,但已然是大明政壇中不能忽視的一股力量,畢竟能夠常伴於皇帝身側,本就是一種殊榮和莫大的權力。
畢竟那些沒文化的太監都能夠因為靠近皇帝而獲得權力,更何況本就是人中龍鳳的閣臣呢?
入值文淵閣的內閣閣臣紛紛踏進奉天殿,各自行禮站定之後,目光忍不住的朝跪在地上的臨安公主以及李顯穆身上望去。
朱棣徑直道:“想必你們都知道了,景和已然於昨夜去世,他的身後之事,諡號之類,該要怎麼辦,你們都說說吧。”
身為李祺好友的解縉立刻開口沉聲道:“陛下,請先為景和公追封,他如今的官職還拿不到諡號,待陛下追封后,一應流程禮部皆可按部就班呈上,而後陛下便可或拔擢、或貶斥。”
其餘諸閣臣同樣齊聲,“解學士所言極是陛下,請先為景和公追封。”
大明朝的各項制度相當完備,比如想要獲得諡號需要三品以上,在大明朝的文官中,只有省部的正從官員,才能獲得這項殊榮,但實際中,四品及以下官員,也是有機會的,那就是得到皇帝的特恩賜諡,但明顯解縉不希望李祺走這條路,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得到一個追封。
“追封……”
朱棣有些遲疑起來,他並不是不想給李祺追封,而是在糾結追封什麼,因為這決定了將來的諡號範圍。
“朕其實之前就想過為景和追封,可卻實在糾結。”
解縉等人提出為李祺追封,根本沒想過皇帝竟然會猶豫,這又有什麼可糾結?無非是追贈禮部尚書,若是覺得李祺以子壓父不好交待,那便為他追封吏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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