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不為長谷川叫屈,但衝著自己的利益,現場的一些員工也開始躁動起來,紛紛力挺他們的“好社長”。
不用說,這麼一來,寧衛民帶來的人都不免有些慌了。
他們畢竟寥寥數人,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群起攻之的壓力。
反而長谷川英弘精神了不少,他微微張開雙眼,彷彿成了這些員工的代言人。
剛才還差一口氣就要死掉的頹廢,都因為員工們的聲援而悄然不見了。
“寧先生,請……你不要誤會,自己的企業經營了這麼久,公司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即使要離開了,我也希望有個好人能接手我的孩子。你畢竟是外國人,兩國之間的文化差異恐怕會成為你日後經營公司的阻礙,所以我想要提醒你,我們日本企業可是很講人情的。你得先善待大家,大家才能為你努力工作啊。我這樣做,既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大家好……”
這一番話,讓他依舊又站回了道德高點。
彷彿他只是好心,所以才會像個老師一樣在對寧衛民這個“頑劣的學生”循循善誘。
不用說,他的發言也讓他進一步獲得了員工的支援,附和他的聲音又多了不少。
特別是那句“外國人”更是要命。
要知道,日本人是一個單純民族的國家,向來具有排外情結。
他採用這樣的字眼,自然而然就在階級對立之間又摻雜了種族對立,無形中又給寧衛民增加了壓力和難度。
不得不說,要是一般的人,那現在一定是感覺如同火上烤一樣難受。
很難不為了穩定局面,做出一定的妥協。
而這就是長谷川英弘最陰險齷齪的地方。
但問題是寧衛民是誰啊?
他是普通人嗎?
哪兒可能這麼輕易就被拿捏。
沒錯,雖然他向來追求和氣生財,在商場上遇到利益衝突的時候,總是盡力化解彼此的矛盾。
但這不意味他就是個怕事兒躲事兒,沒有原則和底線,能容忍別人欺負自己的人。
他這人從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吃軟不吃硬,其實外柔內剛。
說句不好聽的,連周防鬱雄和高橋治則那兩塊料他都收拾了,當初也沒讓他們恃強凌弱了。
今天他都把日本皮爾卡頓株式會社給拿到手裡了,還能在自己的地盤,讓一個一文不名的前社長欺負了不成?
特別是這孫子還是個參加過侵華戰爭的老鬼子,他不找人打這老傢伙的黑槍就不錯了,豈能讓他再拿日本血統為榮,還騎在自己的頭上當教師爺?
沒別的,說不得他也得來點強硬的,說點難聽的了。
否則還真讓旁人把他當成了隨意揉搓的麵人兒。
“閉嘴!你的話簡直讓人噁心!你把公司搞得一團糟,居然要走了也不老實。還想用我的錢來為你做人情,你怎麼這麼厚顏無恥啊,你還妄想我感謝你,把我當傻瓜了嘛!你也別說我誤會你,說什麼你是替所有人著想。要是你真是這麼好心,想給這些人多爭取點待遇,那好辦,你來證明一下吧。為了表示你的誠心,就別光讓我出錢了,你也付出點代價才合理吧?我看,不如你把你那一億五千萬日円也用於給大家漲薪好了,怎麼樣?只要你肯放棄你的那筆錢,我就給公司的員工漲薪。可你捨得嗎?”
寧衛民是再沒給長谷川英弘留任何顏面,毫不客氣的揭開他虛偽的面目,用手指著他數落,宛如直接戳中了他的命門。
長谷川當然不可能為了這些員工可能放棄自己的利益,那可是他最後的財富。
所以他的嘴角當場就僵住了,登時就窘得說不出話來。
這還不算,寧衛民連剛才起鬨架秧子的人也照樣沒放過,他罵完了長谷川就轉頭朝向那些看熱鬧還不怕事大的人。
“還有你們,憑什麼就要我善待你們?憑什麼對我提出不裁員和漲薪的要求。我欠你們什麼嘛?你們可是為長谷川英弘工作了很多年,是為他付出了許多。如果說到欠你們的人,那也是他欠你們的,關我什麼事?所以你們想要要求什麼,就去找他,找這位前社長去,我可不欠你們什麼!都聽清楚了沒有?”
這一下,旁觀的那些人也都嚇呆了,眼睛都愣愣的地盯住寧衛民。
一時間,受其環視全場的震懾,這些員工們無不悄然低下了頭,也都偃旗息鼓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麼多人裡難免有刺兒頭。
一個身穿工廠制服,工頭模樣的大老粗就敢跟寧衛民對著來。
他站出來反對,說寧衛民剛才的話不對。
他說大家過去是一直在給長谷川社長工作,可後來皮爾卡頓先生來了日本,讓這家公司變成了合資公司,從那時候起,他們也是為皮爾卡頓公司工作。
現在長谷川社長雖然不在了,可公司大部分股權還歸屬於大師,這裡還是皮爾卡頓公司,怎麼能說他們沒有為公司付出過呢?
既然付出了,那提出一些有關薪水的要求怎麼不可以呢?
別說,這傢伙還真不是那種純粹沒腦子的粗人,這話不是全無邏輯,頗有幾分道理。
但問題是他面對的人可是寧衛民啊,即使這樣又如何?
這就能讓寧衛民認可了嘛?
不可能的。
常言道,術業有專攻啊。
有人就是靠力氣吃飯的,有人就是靠腦子,靠嘴吃飯的。
憑一個工頭兒就妄想挑戰寧衛民的吃飯本事。
那不等於拿自己的業餘愛好和別人專業競賽嘛,能有個好結果嗎?
只會是自取其辱啊。
“你的意思就是皮爾卡頓先生欠你們的了?那我倒要問問你們了,你們憑什麼這麼認為?難道就憑你們為卡頓先生工作了這些年?別以為你們這些員工對公司目前的狀況就沒有責任。你們真的有好好工作嗎?如果你們是這麼想的話,那我只能說你們不但無知,也很無恥。”
“別的不說,卡頓先生在日本已經投資了二十餘年,可公司最輝煌的時候資產才多少?一百四十七億日元而已。歸屬卡頓先生的部分,僅僅一百億日元而已,這就是你們這些人給卡頓先生創造的價值。公司去年利潤還不到十五億日元,在日本全國的業務版圖也很有限,除了東京之外,你們只在大阪、橫濱有一些業務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