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的目光落在陳苦身上,那份欣賞不加掩飾。
這縷目光,穿透了無盡虛空,也刺痛了三清聖人。
此刻,他們並肩而立,道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面容古井無波,可那深藏於聖人之軀內的神念,卻早已翻江倒海。
嫉妒。
羨慕。
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恨意。
曾幾何時,他們是玄門正宗,是道祖座下最傑出的弟子,是天地間最為尊貴的存在。
可即便是他們,在鴻鈞面前也永遠是弟子,是晚輩。
道祖的教誨,是天道綸音,威嚴而疏離。
道祖的目光,是天道之眼,冷漠而公正。
何曾有過今日這般,如沐春風,帶著純粹欣賞的模樣?
鴻鈞收他們為徒,更像是在履行一種職責,為了傳道,為了教化,為了補全天數。
而鴻鈞對陳苦,卻是一種發自本源的認可。
這種殊榮,別說他們三清的弟子,便是他們三清自己,也從未得到過。
一道冰冷、壓抑的神念,在三清之間悄然流轉,打破了沉默。
“此子,當真春風得意。”
神唸的源頭,竟是太清老子。
他雙眸微闔,周身環繞著清靜無為的道韻,彷彿萬事不縈於心。
可這道神念,卻洩露了他道心深處最真實的情緒。
“實在可惡!”
老子那看似無慾無求的道心,此刻竟也生出了波瀾。
另一道更為鋒銳、更為高傲的神念緊隨而至,帶著無法遏制的怒火與不甘。
“自此之後,本座必要為闡教弟子奪盡天地之造化!”
元始立於中央,面色冷峻,大道金蓮的虛影在他腳下微微震顫,洩露著主人內心的不平。
“哼,本座就不信,我闡教門下,個個都是大機緣、大福運之輩,豈會遜於一個陳苦?!”
他的神念充滿了金戈之聲,斬釘截鐵。
“這小子……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時至今日,元始依舊固執地將陳苦的強大,歸結於虛無縹緲的運氣。
承認陳苦的資質與實力,就是否定他闡教金科玉律的優越性,這是他無法接受的。
然而,第三道神念響起,卻帶著一股沉重與蕭索。
“還想要超越陳苦麼?!”
通天的身影在最右側,誅仙四劍的劍意在他周身繚繞,卻不凌厲,反而透著一股深沉的感慨。
“這……恐怕會是極為艱難的啊。”
這道神念,既是回應元始,更像是一聲發自肺腑的嘆息。
此言一出,元始的神念瞬間變得暴烈。
“三弟!”
元始猛然側目,雙眉倒豎,眸中迸射出駭人的金光,虛空都為之扭曲。
“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元始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直衝天靈的怒氣,將視線轉開。
三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也就在此刻。
另一邊,鴻鈞已然出手。
他並未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起手式,只是平靜地抬起了手。
隨著他手指的動作,一道道玄奧至極的印訣憑空而生,融入天地。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那是“道”的本身。
是宇宙至高的規則在道祖指尖的具象化。
轟!
無盡的偉力從九天之上垂落,席捲了整個洪荒世界。
這不是毀滅性的力量,而是一種創生之力,一股股祥和聖潔的仙力,如同甘霖普降,滋養著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
所有幸存的生靈,都震撼地抬起了頭。
他們親眼看到了神蹟。
那因巫妖大戰而崩裂的大地,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恐怖深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些被夷為平地的仙山,在道韻的牽引下,拔地而起,重塑山體,比之以往更顯巍峨。
一座座早已崩滅的洞天福地,在虛空中重新凝聚,靈氣如瀑布般倒灌而入,破碎的法則秩序被重新編織,流淌其間。
一株株在煞氣中枯萎的靈根仙草,此刻沐浴在聖潔仙力之中,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枯敗的枝幹抽出新芽,隨風搖曳,流光溢彩,玄而又玄。
甚至,那些因祖巫自爆、星辰墜落而大片大片破碎的天地法則,也化作一條條璀璨的光帶,在鴻鈞的意志下重新拼接、修復、完整。
整個洪荒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回溯鍵。
從始至終,鴻鈞的臉色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平靜。
淡漠。
無波無瀾。
對於那同歸於盡,徹底退出歷史舞臺的巫妖二族,他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沒有悲憫,更沒有同情。
彷彿那億萬萬生靈的隕落,只是天道大勢下,一個必然會發生的,微不足道的註腳。
這一切,本就是天數註定的結局。
他的出手,不是為了憐憫,只是為了修復這個舞臺,好讓下一場大戲……能夠順利開演。
天地間的生靈自然不知曉這層深意,他們只看到道祖出手拯救了世界,於是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感恩聲響徹雲霄,功德金光匯聚而來,卻被鴻鈞揮手散去,分毫未取。
做完這一切,天地重歸清明。
鴻鈞再次看向陳苦,彷彿剛才那修復一整個大千世界的偉舉,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塵埃。
“諸事已畢!”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最終決斷。
下一刻,他向陳苦發出了一個足以讓三界六道所有大能者都為之瘋狂的邀請。
“陳苦,你可願隨本座前往紫霄宮中,坐而論道一番?!”
鴻鈞此言一出。
整個三界六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時間,空間,乃至流淌於天地間的法則,都在這一刻凝滯。
萬籟俱寂。
旋即,是無聲的、源自每一個生靈神魂最深處的劇烈轟鳴!
炸了!
這片天地,這方宇宙,所有聽聞此言的生靈,神魂識海徹底炸裂!
坐而論道?!
道祖,要與陳苦,坐而論道?!
這兩個詞,分開來都懂。
可當它們從鴻鈞這位萬古唯一的道祖口中說出,並指向陳苦之時,其蘊含的意義,已經超出了眾生想象力的極限。
麻了!
每一個生靈的腦海中,都只剩下這兩個字。
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世界觀被強行撕碎重組的極致麻木感!
若是女媧,是三清,是任何一尊聖人說出這話,他們最多隻會感到驚訝,讚歎陳苦如今的地位已然能與聖人平起平坐。
但鴻鈞是誰?!
那是道的化身!
是聖人之師!
是凌駕於所有聖人之上,俯瞰紀元更迭,視天地為棋盤的至高存在!
三清、接引、準提,這些威壓萬古的聖人,在他面前,亦不過是聆聽教誨的弟子。
陳苦與鴻鈞之間,隔著的不是境界的差距,而是一整個天道的位格鴻溝!
今日,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卻主動放低姿態,提出論道之請?!
這已經不是驚世駭俗可以形容。
這是天道在為一人而傾斜!
另一面。
接引與準提二人,身軀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們對視,眸光深處,有壓抑不住的金色神芒在瘋狂湧動。
那不是尋常的喜悅。
那是一種賭對了天命,押中了未來的極致亢奮!
藏於寬大道袍之下的手掌,指節已然捏得發白。
排面!
什麼叫真正的排面?!
這就是!
道祖親口承認陳苦是“守護天地的強大助力”,這已是天大的榮耀。
眼下,竟還要主動與之論道!
這訊號再明確不過了。
這不是簡單的認可,這是要將陳苦當作真正的同道者,要親自下場,助其再進一步,讓他那本就璀璨的光芒,徹底照耀萬古,成為真正獨一無二的禁忌存在!
二人的心臟在胸膛裡狂跳。
他們西方教的未來,他們的大興之願,此刻看起來是如此的光明,如此的觸手可及!
二人灼熱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陳苦的身上。
那目光中充滿了催促與期待,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快答應!
快快答應下來!
然而,萬眾矚目的陳苦,卻如風暴之眼,平靜得可怕。
他未曾抬頭。
也未曾流露分毫受寵若驚的神態。
他只是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片細密的陰影,隔絕了外界一切的喧囂與揣度。
接引與準提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急!
二人瞬間大急!
搞什麼?!
這小子,在這種天賜的機緣面前,還有什麼可遲疑的?!
這可是道祖鴻鈞的邀請!
是眾生求都求不來的無上造化!
難道……
難道他要拒絕?!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起,接引準提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拒絕道祖,那就是當著全天地的面,把道祖遞過來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那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
他們無法想象那種後果。
殊不知,陳苦的沉默,並非猶豫,而是在急速的思索。
他的心海深處,念頭如電光石火般碰撞。
論道?
這兩個字在他心海中盤旋,每一個筆畫都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深意。
這真的是一場平等的交流麼?
或者說,這是一場披著論道外衣的……勘察?
是勘察他的根基?
是窺探他的底牌?
還是……丈量他的野心?
陳苦的感知,遠比接引準提之流要敏銳得多。
從鴻鈞那看似平淡的邀請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審視意味。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審視。
不過,誠如接引準提所想,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道祖相邀,這面子給得太大,太滿了。
大到他若是不接,就是與整個天道秩序為敵。
況且……
陳苦的念頭微微一轉,心中一片澄明。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處處謹慎,步步為營的弱者了。
他有他的道。
他有他的底氣。
縱然是鴻鈞,又能如何?
想試探?
那便讓你探個夠。
想勘察?
那便讓你看個明白。
他陳苦的道,無懼任何人的審視!
思及此處,所有的思緒在一瞬間收斂。
陳苦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低垂的眸光,終於迎上了鴻鈞那雙古井無波,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生滅的眼睛。
外界不過是瞬息。
可接引準提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紀元那麼漫長。
就在他們快要窒息的時候,陳苦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呵呵,道祖相邀,自是晚輩榮幸。”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三界六道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晚輩豈能拒絕?!”
陳苦就此答應下來。
鴻鈞聞言,那雙包容了萬古歲月的眼眸中,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讚許。
他大袖一捲。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亦無攪亂時空的波瀾。
一股無法言喻,無法揣度的玄妙之力,便自那樸素的道袍之下席捲而出,輕柔地將陳苦包裹。
那力量,溫潤,卻又蘊含著至高無上的意志。
彷彿天地初開的第一縷道韻,又似萬物歸墟的最終寂滅。
陳苦的身形在這股力量中微微一顫,而後便徹底放鬆,任由其引導。
下一瞬。
二人身形已然洞穿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餘下萬千道玄之又玄的仙光,如同擁有生命的靈魚,在須彌山金頂之上追逐、盤旋、流轉,久久不散。
每一縷仙光,都蘊含著一絲大道至理,引得空間都發出陣陣嗡鳴。
死寂。
整個須彌山,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驚譁聲,轟然炸響!
“道祖……道祖親自帶走了陳苦!”
“天啊!那可是道祖鴻鈞!道祖方才是在……邀請陳苦?”
“何止是邀請!你們沒看到道祖眼中的滿意之色麼?那分明是長輩對晚輩的青睞!”
無數生靈的目光,匯聚在那片流轉的仙光之上,眼神中除了震撼,便是深入骨髓的敬畏與狂熱。
鴻鈞道祖。
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洪荒的天,代表了至高的道。
能得他一句評語,便足以光耀門楣億萬年。
如今,陳苦非但得了,還是被道祖親自出手,捲袖帶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本就強大到足以硬撼聖人的陳苦,自今日起,背後站立的,是整個洪荒世界最為崇高的意志!
從此以後,這片天地,他當真可以橫著走了。
人群一角,接引與準提二人,望著那片消散的仙光,久久無言。
最終,還是接引先開了口,他那素來疾苦的臉上,此刻竟是舒展得如同盛開的菊花。
“呵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默。
“昔日,你我師兄弟二人為求大道,三跪九叩於紫霄宮外,只求能入內聽得一絲道音,生怕錯過了那萬古難尋的機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一絲感慨。
準提聞言,亦是頷首,目光復雜。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接引搖了搖頭,視線彷彿穿透了虛空,落在了那不知名的論道之地。
“如今,這臭小子,竟然能讓道祖師尊他老人家親自降臨須彌山,當著滿天神佛的面,開口相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周遭幾位聖人的耳中。
“這等顏面……還真是,比你我這些做師尊的聖人,還更有面子啊。”
話語間,是笑罵,是調侃。
可那雙眼眸深處,滿溢而出的欣慰與自豪,卻根本無法掩飾。
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是西方教大興的曙光,是壓抑了無數元會後,終於揚眉吐氣的暢快!
一旁的準提,嘴角的笑意亦是愈發燦爛,他什麼都沒說,但那閃爍著精光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站在他們身側的紅雲,臉上的神情就顯得古怪多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想他紅雲老好人一個,昔日也曾是紫霄宮中客,可與道祖的緣分,也就止步於此了。
再看看人家陳苦……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與狗之間的差距還大。
至於三清所在之地,氣氛已然降至冰點。
元始面色鐵青,手中那盞琉璃玉燈的燈芯,在他無意識的法力催動下,迸發出一縷足以焚滅大羅金仙的毀滅之火,旋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通天周身劍意沸騰,將周遭的空間都切割出道道細微的黑色裂縫。
就連一向清靜無為,萬事不縈於心的太清老子,此刻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也翻湧著駭人的神光。
他身下的青牛,更是被這股無形的威壓驚得四蹄發軟,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目瞪口呆!
眼熱不已!
這八個字,甚至不足以形容三清此刻心情的萬分之一。
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嫉妒、屈辱、以及深深忌憚的複雜情緒。
尼瑪!
這句發自元始內心深處的咆哮,幾乎要衝破聖人道心的束縛,吼動整個洪荒。
陳苦!
區區一個西方教的晚輩!
他憑什麼?!
他怎麼敢?!
與道祖論道?
這是何等的殊榮!
昔年,他們三清貴為盤古元神所化,身負開天功德,天定的道門玄宗,可即便是他們,在紫霄宮中,也只能是坐在蒲團之上,仰望著高臺上的道祖,恭恭敬敬地聆聽教誨。
何曾有過與道祖平等論道的資格?
連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這一幕卻活生生地在他們眼前上演了。
而且,主角還是他們一直看不起,甚至視為心腹大患的西方教門人!
換個角度去想,一個更讓他們無法接受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三清的腦海。
道祖鴻鈞,代表的是天道。
陳苦能與道祖論道,這是否意味著,在天道眼中,陳苦的“道”,已經有了足以與道祖平起平坐,相互印證的價值?
這豈不是說……
陳苦的地位,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凌駕於他們這些天道聖人之上了?!
這個念頭一出,就如同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三清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他們是盤古正宗!
他們是道門聖人!
他們才是這洪荒天地的主角!
可現在,一個後生晚輩,一個西方蠻夷,卻踩著他們的頭頂,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都無法企及的榮耀!
鬱悶!
氣結!
三股龐大而壓抑的聖人威壓,在這一刻交織碰撞,引得崑崙山風雲變色,金光黯淡。
他們的驕傲,他們的尊嚴,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
紫霄宮中。
此地無日月,無星辰,無上下四方。
唯有永恆的寂靜與超然物外的道韻。
一縷縷,一簇簇的玄妙氣息自虛無中誕生,又歸於虛無,每一次流轉,都彷彿在闡述著天地初開、萬物衍化的至高真理。
鴻鈞與陳苦相對而坐,身形籠罩在這無窮道韻之中。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千百年。
這片絕對的寂靜,被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打破。
“陳苦。”
鴻鈞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周遭流轉的所有道韻,彷彿他本身就是“道”的源頭。
“你還真是讓本座大感意外,卻又刮目相看啊。”
話語之中,聽不出喜怒,卻蘊含著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威嚴。
這威嚴並非刻意釋放,而是與生俱來,是身為道祖、合身天道的自然顯露。
可即便如此,那話語深處,依舊藏著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讚賞。
陳苦身軀未動,眼簾微抬。
周遭那足以讓任何準聖都心神失守的道韻壓迫,於他而言,彷彿只是清風拂面。
他自身的混元道韻,凝而不散,宛若磐石,在鴻鈞這片無垠的大道海洋中,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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