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事,收穫無量功德、氣運了。”
這哪裡是恭喜。
話語中那股子酸味,幾乎要凝成實質,讓這片天地都變得澀然。
那份羨慕,那份嫉妒,幾乎要從他威嚴的眼眸中噴薄而出,化為焚盡一切的神火。
至於通天……
他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這位截教教主,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目不轉睛地,意味深長地看著陳苦。
他的心中,早已不是什麼驚濤駭浪,而是整個混沌宇宙在生滅輪迴。
此等驚才絕豔之人!
此等膽魄通天之輩!
為何偏偏不是我截教弟子?!
通天的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他的神魂,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打破天地桎梏,無視聖人定下的鐵律,強行修成混元大羅金仙果位。
這等存在,按照常理而言,本該是異數,是不為天道所容的逆行者。
然而,陳苦卻反其道而行之。
他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大功德之舉,立輪迴,化地府,造福眾生。
最重要的,便是這一次。
他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個即將崩滅的天地,拯救了億萬蒼生。
通天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自此之後,陳苦的存在,便不再是“不為天道所容”。
他,已經獲得了天道意志的最高認可!
他的“異數”身份,已經被這無量功德徹底洗白,變成了天道之下,最為特殊也最為合理的存在。
某種程度上,這正是他通天所信奉的教義的終極體現。
於絕境之中,擷取那一線生機!
陳苦,便是那個擷取了自身生機,甚至擷取了天地生機的存在!
何其諷刺!
他畢生追尋的道,卻在敵對教派的一個弟子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然,無論是豔羨,還是懊悔,都已無用了。
木已成舟。
通天只能將萬千思緒壓入心底,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又緩緩鬆開。
面色複雜,一言不發。
毫無疑問。
自這一日起,陳苦這個名字,也成為了當世之中最為耀眼,最為沉重的一尊存在。
莫說是什麼上古年間便已成名的先天大能。
就算是端坐雲端,俯瞰萬古的當世諸聖,也無法再與其爭奪分毫光輝了。
……
白雲蒼狗,時間流逝。
伴隨著巫妖量劫結束,又過去了一段時間。
煞氣與血腥,曾如億萬年不化的陰雲,籠罩洪荒。
如今,那股刺鼻的鐵鏽味,終被初生的草木清香與溼潤土氣所取代。
天地間,除了風過山巒的呼嘯,再無震天的戰鼓與悲鳴。
一種死寂後的新生,一種令人陌生的祥和,降臨了。
諸聖的身影,早已隱沒於各自的道場。
陳苦的身形卻未曾停駐。
他一步踏出,周身空間扭曲,眼前的洪荒山河化作流光倒轉,再凝實時,已是幽冥地界的入口。
黃泉路,忘川河,陰冷的風捲著無數殘魂的低語,撲面而來。
他此行目的明確。
伏羲。
這位妖庭羲皇,人族未來的天皇,其真靈必須經由地府,入六道輪迴。
這其中,有一道繞不開的關隘。
地府之主,平心。
當年后土身化輪迴,平心便是巫族意志的最後延續。
而伏羲,其手上沾染的祖巫之血,足以讓整個幽冥地界沸騰。
讓他自行前來,輪迴之路,斷無可能。
血海翻湧,孽障叢生。
陳苦踏入地府深處,沿途的陰差鬼帥無不俯首,不敢抬頭直視。
六道輪迴盤之前,那道身著玄色帝袍,面容溫婉中暗藏無上威嚴的身影,正是平心娘娘。
她的目光,似乎能洞穿過去未來,落在了陳苦掌心那一縷微弱卻不屈的真靈之上。
地府深處,無數巫族殘魂似有所感,發出不甘的嘶吼。
怨氣沖天。
平心的眼神沒有變化,但她周遭的虛空,卻因那巫族怨念的匯聚而微微扭曲。
陳苦並未言語。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平心,身後,一尊龐大的佛陀金影一閃而逝,梵音禪唱自虛無中來,瞬間壓下了所有巫魂的怨念。
整個幽冥地界為之一靜。
平心眸光微動,最終只是輕輕頷首。
“有勞。”
兩個字,代表了默許。
陳苦屈指一彈,伏羲的真靈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那深邃不見底的人間道漩渦之中。
天皇歸位,只待時機。
此事已了,陳苦的身影自地府消失。
下一瞬,他已立於三十三天外的太素天,媧皇宮前。
這座聖人道場,此刻卻瀰漫著一股化不開的哀傷。
陳苦邁步而入,見到了失魂落魄的女媧。
這位功德聖人,此刻全無聖人威儀,只是呆坐於雲床之上,面容憔悴。
“他……”
女媧的聲音乾澀,只說出一個字,便再也無法繼續。
“伏羲道友的真靈,我已送入輪迴,來日當為人族天皇,再證大道。”
陳苦的聲音平淡,卻如九天驚雷,在女媧的心湖中炸響。
她那雙曾創造了人族的聖人眼眸,此刻失了所有清冷與威嚴。
水霧迅速瀰漫,凝成淚珠,不受控制地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砸在宮殿光潔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嬌軀微顫,看向陳苦的目光裡,震驚、感激、悲傷、欣慰……無數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依賴。
陳苦的視線,卻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靜地移開,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分內之事。
聖人的情愫,於他而言,遠不及接下來要清點的戰利品重要。
“告辭。”
留下兩個字,陳苦轉身離去,不帶半點留戀。
女媧望著他消失的背影,久久無言,唯有淚水無聲滑落。
迴歸須彌山,陳苦開始清點此戰的收穫。
妖族天庭,巫族大地。
兩個曾主宰了洪荒無盡歲月的霸主族群,其底蘊之深厚,超乎想象。
帝俊的河圖洛書雖被鯤鵬那廝趁亂奪走,但這並非全部。
嗡!
一口古樸大鐘懸浮於陳苦面前。
太一的混沌鍾!
鐘體之上日月星辰、地水火風環繞,一股鎮壓三千世界,逆轉諸天時空的恐怖氣息瀰漫開來。
僅此一寶,便足以讓任何聖人動容。
除此之外,是十大妖聖的伴生靈寶。
妖師宮的妖師鯤鵬逃了,但他的河圖洛書卻被帝俊帶走,如今下落不明。
而十大妖聖,盡數隕落。
他們的靈寶,自然成了陳苦的囊中之物。
屠巫劍上依舊殘留著祖巫精血的煞氣。
招妖幡內,億萬妖魂在無聲咆哮。
每一件,都是足以引發大羅金仙級別強者生死搏殺的頂級先天靈寶。
如今,它們靜靜地陳列在陳苦面前,等待著新的主人。
這還只是妖族的遺產。
巫族不修元神,不動靈寶,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積累。
陳苦神念掃過另一片空間。
那裡,靈光璀璨,寶氣沖天。
不周山倒塌後被掩埋的先天靈根,被他們一一刨出。
無數元會以來積累的頂級仙金神鐵,堆積成山。
甚至還有幾件散發著矇昧氣息的混沌奇物,連聖人都要仔細研究。
這一波收穫,足以讓佛門的整體實力,憑空暴漲一個臺階。
整個洪荒,對此鴉雀無聲。
無人敢有異議。
這是他應得的。
若非陳苦,洪荒早已在都天神煞大陣與周天星斗大陣的對撞中,重歸混沌。
所有生靈,都欠他一條命。
拿走這些戰利品,理所當然。
時光,在這樣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萬載光陰不過彈指。
自巫妖終戰落幕,陳苦的身影,再次顯化於須彌山上。
他並未開口,只是盤膝而坐。
大道綸音卻已響徹西牛賀洲,繼而傳遍四大部洲。
天花亂墜,地湧金蓮。
無數生靈,無論草木精怪,還是飛禽走獸,皆放下爭鬥,匍匐在地,聆聽那無上妙法。
初生的孱弱人族,更是跪拜於地,將那道顯化於天際的佛陀身影,奉若神明。
每一次顯化,都讓這片剛剛經歷過浩劫的天地,多一分安寧,多一分生機。
佛門的聲望,也在這萬年之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時間的長河無聲流淌,沖刷著萬物,卻彷彿在須彌山前凝滯。
這裡,是永恆的寂靜之地。
直到這一日。
轟!
一道非金非石,非雷非鼓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九天之上,從幽冥之下,從時空的每一個縫隙中,猛然貫穿了整個洪荒天地。
那不是聲音。
那是“道”在鳴響!
轟隆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無窮無盡的道音層疊炸裂,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席捲了三十三重天,震盪了九幽血海。
每一道音節,都蘊含著開天闢地之初的至高妙理,每一個顫音,都足以讓大羅金仙的心神沉淪,道心崩潰。
須彌山上空,虛空寸寸碎裂,卻未顯露出混沌亂流,反而流淌出一種玄黃功德之氣。
天穹之上,億萬祥雲匯聚,垂下瓔珞、寶蓋、華幡。
大地之下,無盡靈脈共鳴,自發噴湧出金色的神泉,一朵朵碗口大的地湧金蓮破土而出,散發著安魂定魄的異香。
天華妙墜,地湧祥光!
在這漫天異象的中央,一朵橫跨了不知多少億萬裡的巨型大道金蓮,緩緩綻放。
金蓮之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但整個洪荒宇宙的法則都在向他朝拜。
他沒有展露任何法相,但眾生神魂之中卻都映照出了一尊偉岸到無法想象,神聖到不可直視的輪廓。
僅僅是站在那裡,他便取代了“天”,成為了唯一的“道”。
須彌山中,那股至高無上的氣息降臨的瞬間,接引、準提,以及剛剛證道的陳苦,神魂劇震,身形不由自主地從道場中顯化而出。
當他們抬頭的剎那,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即便是以聖人之尊,心神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接引那張萬年不變的苦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極致的敬畏與狂喜。
準提手中的七寶妙樹霞光急劇閃爍,幾乎要握持不住,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弟子拜見道祖師尊!”
兩人不敢有絲毫遲疑,身軀躬至九十度,以最虔誠,最恭敬的姿態,行弟子大禮。
陳苦亦是心神震動,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佛法大道,在這道身影面前,竟如溪流遇見了汪洋,自發地表現出一種源流上的歸順。
“晚輩陳苦,拜見師祖!”
沒錯!
來者,正是那萬古以來,洪荒天地唯一的至尊。
玄門之首,眾聖之師,天道代言人!
鴻鈞道祖!
這一刻,整個洪荒都瘋了。
東海之濱,正在閉目養神的通天猛然睜眼,誅仙四劍在他身後鏘然出鞘,劍氣沖霄,卻又被他強行壓下,目光死死地穿透無盡空間,望向西方。
崑崙山玉虛宮中,元始手中的三寶玉如意“咔”的一聲,竟被他無意識地捏出了一道裂痕。
首陽山,八景宮內,老子身下的八卦道圖瘋狂旋轉,幾乎失控,他那雙無為之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驚愕”的情緒。
鴻鈞道祖……出關了!
自紫霄宮講道,合道之後,道祖便再未踏足洪荒半步。
今日,他不僅出關,更是真身降臨!
降臨的地點,不是他玄門正統的崑崙山,不是金鰲島,甚至不是兜率宮。
而是西方,佛門!
這代表了什麼?
這對於剛剛經歷大劫,百廢待興的佛門而言,是何等無上的榮耀!
三清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那股熟悉的,名為嫉妒的情緒,再次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滋生,甚至比當年接引準提立教成聖時更加猛烈。
憑什麼!
憑什麼又是西方!
虛空之上,鴻鈞的面容籠罩在無窮道韻之中,看不真切,但那股俯瞰萬古的威嚴,卻讓聖人都不敢直視。
他沒有理會躬身行禮的接引和準提。
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彷彿這兩位天道聖人,在他眼中與路邊的頑石草木並無區別。
自現身的那一刻起,鴻鈞的目光,就穿透了時間與空間,跨越了因果與命運,牢牢地鎖定在陳苦身上。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
沒有情緒,沒有喜怒,卻比星河生滅更浩瀚,比混沌開闢更深邃。
在那目光的注視下,陳苦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從穿越而來,到立志佛門,從宏願證道,到挽救蒼生……所有秘密,所有過往,所有未來的可能,都在這一眼中,無所遁形。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接引和準提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心中翻江倒海。
道祖為何只看陳苦?
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良久。
一道彷彿從萬古之前傳來的聲音,緩緩響起。
“呵呵。”
一聲輕笑,卻蘊含著天道運轉的軌跡,讓在場所有人心神一鬆,又瞬間提到了頂點。
鴻鈞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本座沒想到,你竟能走到今日這般高度。”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以佛門之慈悲之心,挽救天地眾生於危亡之際。”
“此舉……天道有感,讚賞不已!”
隨著這句話落下,天穹之上,一道粗壯到無法形容的玄黃功德之氣轟然垂落,沒有融入佛門氣運,也沒有散於天地,而是精準無比地灌入了陳苦的體內。
陳苦的聖人之軀,在這股功德之氣的沖刷下,變得愈發圓融,愈發深不可測。
接引和準提看得眼都直了,心中既是狂喜,又是震撼。
天道……親自嘉獎!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鴻鈞的下一句話,才真正像一顆足以毀滅整個洪荒的混沌神雷,在所有大能者的心頭炸響。
“看來……從此之後,本座也將收穫一個共同庇佑洪荒天地的強大助力了。”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死寂一片。
三清的道宮之內,同時傳出器物碎裂的聲響。
接引和準提猛地抬頭,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只剩下無盡的呆滯與茫然。
助力?!
鴻鈞道祖……親口說出“助力”二字?!
這兩個字,從鴻鈞口中說出,代表了什麼概念?!
那是同行的夥伴,是平等的盟友!
這意味著什麼,洪荒之中,任何一個有腦子的生靈都清楚!
這意味著,在天道意志的判定中,在鴻鈞道祖的親口承認下,陳苦的位格,他的身份,他的重要性,已經被提升到了一個匪夷所思,足以與道祖鴻鈞……
齊平的高度!
天地之間,大道綸音猶在迴盪。
那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一方宇宙生滅的至理,每一個音節,都引動了三千法則的共鳴。
鴻鈞道祖的金口玉言,便是這天地間至高無上的法旨。
此言一出,天道為之震動,寰宇萬靈的心頭,都清晰地浮現出陳苦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這一刻,彷彿被無窮的氣運金光所籠罩,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境地。
三清、女媧、冥河……
一尊尊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屹立於眾生之巔的古老存在,此刻的目光,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匯聚在陳苦身上。
那目光之中,有驚愕,有審視,甚至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明的不甘。
如此待遇,如此評語,他們不曾擁有。
那是道祖親口承認的,足以比肩自身的資格。
眾生毫不懷疑,有了鴻鈞道祖此話,假以時日,陳苦一舉成長為足以比肩道祖的存在,是毫無疑問了。
然而,萬眾矚目的中心,那個被無盡榮光加身的陳苦,卻並未露出絲毫的欣喜。
恰恰相反。
在那大道綸音落下的瞬間,他臉上的神光便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彷彿倒映著西方大陸的無盡貧瘠,眉宇之間,更是凝聚著為億萬佛門弟子奔波勞碌的疲憊。
這副模樣,他早已駕輕就熟。
“唉…苦啊苦啊……”
一聲長嘆,自陳苦口中悠悠吐出,其中蘊含的辛酸與無奈,足以讓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他微微躬身,對著上方的鴻鈞道祖,擺出了一個無比謙卑的姿態。
“道祖不知,我西方……”
他當即開口,腹中早已準備好的萬言血淚書,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無非是西方地脈依舊有瑕,靈氣尚有不足,佛門弟子雖多,但根基深厚者寥寥,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內裡隱患重重……
這一套說辭,他演練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能從道祖這裡換來天大的好處。
然而。
這一次,他那飽含悲苦的話語,僅僅只是起了個頭。
便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硬生生打斷。
高坐雲臺之上的鴻鈞,那張萬古不變,彷彿與天道融為一體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扭曲。
他那雙洞察萬古,俯瞰紀元生滅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陳苦。
眼神裡,沒有了往昔的淡漠與高遠,反而充斥著一種……近乎於凡人的無語。
一道道肉眼無法看見,卻真實存在的黑線,彷彿正從他的額角垂落。
那宏大莊嚴,充滿道蘊的氛圍,都在這一刻,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你小子…”
鴻鈞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煌煌天音,而是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兩個字,讓陳苦的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勁。
道祖的反應,很不對勁。
以往他道苦,道祖或是垂眸不語,或是略帶無奈,但最終都會賜下機緣。
何曾有過如此……情緒化的反應?
陳苦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悲苦的模樣,只是後面的話,卻是不敢再輕易說出口了。
“如今西方佛門,已是天地最為鼎盛的道統,無人能及。”
鴻鈞的聲音緩緩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苦的心湖之上。
隨著他的話語,天地間,光影變幻。
一幅幅畫面,在二人之間流轉開來。
那是西牛賀洲的景象。
靈山之上,萬佛朝宗,金色的佛光沖霄而起,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璀璨的琉璃色。
山下,八百旁門,三千世界,無數信徒虔誠叩拜,磅礴的信仰之力匯聚成海,幾乎要化為實質。
曾經貧瘠的土地,如今處處是靈脈湧動,遍地是佛國淨土。
其氣運之鼎盛,聲勢之浩大,甚至已經隱隱壓過了玄門三教!
畫面一轉。
又變成了陳苦自身的內景。
他的苦海之中,功德金輪璀璨到了極致,那光芒甚至比天上的太陽星還要耀眼奪目。
他的道果之上,法則神鏈盤繞,堅固不朽,其中蘊含的積累與底蘊,深厚得連鴻鈞這位道祖,都感到了一絲心驚。
鴻鈞伸出一根手指,點向那些畫面,聲音裡帶著幾分沒好氣的笑罵。
“你的積累,更是比本座都還要多了。”
轟!
這一句話,不亞於一道混沌神雷,在陳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上的悲苦表情,瞬間凝固,彷彿一尊被風化了億萬年的石像。
比……比道祖還多?
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就想反駁。
可當他的神念沉入自身,當他真正去審視自己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時,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浩瀚如煙海的功德。
那堅不可摧的道果。
那鼎盛到了極致的西方氣運。
還有……剛剛被道祖親口承認的,比肩他的資格。
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地浮現在他的心頭。
陳苦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好像……似乎……大概……
道祖說的……
都是真的?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為了西方一點點資源,就跑來到處哭訴賣慘的小修士了?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恍惚。
沒辦法,實在是習慣成自然了。
從他踏上修行路開始,似乎就一直在為了西方的崛起而奔波,而“道苦”,是他最強大,也是最有效的神通。
每一次面對鴻鈞道祖,他幾乎是本能地就會開啟這個模式。
而以往每一次道苦,也都能獲得諸般大大機緣。
久而久之,這已經刻入了他的骨子裡,成為了他面對道祖時的固定程式。
但顯然,如今他再道苦,鴻鈞自然是不相信了。
或者說,如今的他,已經失去了“道苦”的資格。
因為,他本身,就已經是這天地間最大的機緣,最粗的大腿!
想通了這一切,陳苦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凝固的悲苦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氣,從脖子根直衝腦門。
他那張臉皮,哪怕是混沌靈寶都難以擊穿,此刻卻也罕見的泛起了一絲紅色。
陳苦訕訕一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飄忽,不敢去看鴻鈞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嘿嘿…順嘴的事兒!”
看著陳苦如此“臉皮厚”的模樣,鴻鈞眼中的無語之色更濃了。
他甚至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彷彿為了眼前這個傢伙,他耗費了比推演一次量劫還要多的心神。
道祖無語。
佛主尷尬。
這幅景象若是讓外界的聖人看到,恐怕會驚掉下巴。
然而,就在這尷尬與無語的氛圍之中,一種全新的東西,卻在悄然滋生。
鴻鈞看著下方那個不再“道苦”,反而有些手足無措的陳苦,眼中的笑罵之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平等的審視。
而陳苦,在最初的尷尬過後,也慢慢挺直了腰桿。
他心中的恍惚與不適,正在飛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從容與自信。
他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地位,正視自己所擁有的力量。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與鴻鈞對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不再有晚輩的謙卑,不再有求道者的敬畏。
有的,只是一片澄澈與坦然。
二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隔絕了師生、長幼、尊卑的界限,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一種狀若同輩之間,且共同傲立九天之巔,睥睨寰宇的感覺,逐漸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