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遣子入京,表稱願奉東宮為主;朱橚朱楨兩人傳訊各部,稱願開書院,行太子兵學為模本;至於燕王……”
“他呢?”朱瀚淡淡問。
黃祁面色微沉:“燕王未有回書,只遣人口頭問安,但拒絕入京。”
朱瀚靜默片刻,輕聲道:“他不會來。”
“為何?”
“因為他自知,今日之後,已不再有可比。”朱瀚的聲音緩緩,“他若入京,便是投降。”
“可他若不來,便是抗衡。”
黃祁沉聲:“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朱瀚停步,望著夜色中已隱去的太和殿光輝,眼神沉靜。
“我們不應對。”
“讓朱標來。”
臘月將盡,宮城上空積雪未融,長街殘燈半明半暗。
年關將至,京城內外一派祥和喜氣,百官回鄉,庶民酬年,唯獨王府與東宮,戒備愈緊。
朱瀚立於王府後堂,披鶴氅未解,手中細細翻著一份從通政司遞來的名冊。
“再查一遍。”他低聲道。
黃祁恭敬回道:“王爺,屬下已將兵部錄用、禮部稽核、內衛備案三條渠道比對,確有數名新晉官員,履歷多處重複、出身不明。”
“是誰引薦的?”
“東平侯門下,一位名叫周恆的幕僚。”
朱瀚目光陡冷:“周恆……原為燕王軍府簿吏,三年前入都,先附高煦,再轉至禮部。”
黃祁輕聲道:“其與朱棣幕中舊人有密往,近年常遊走於禮部與太學之間,表面清廉,實則暗結數位小吏。”
朱瀚闔起名冊,沉聲道:“他們已經明著走文臣路線了。”
“誰?”
“燕王一系。”
他轉身走至窗前,北風捲過廊簷,吹得琉璃聲響微顫。
他負手立於窗側,語氣如霜:“先是軍中,後是庶學,如今入禮部……若放任下去,明年開春後,他們就能牽動朝議。”
黃祁神色微動:“那要不要先行彈劾周恆?”
“不。”朱瀚回頭,眼神冷靜,“打草驚蛇。他不是主謀,是誘餌。”
“那王爺打算如何動手?”
朱瀚淡聲道:“從太學下手。”
“太學?”黃祁一愣。
“燕王想要借學士之口立聲勢,便讓他們在講堂裡露真形。”
他拈起案上硃筆,在案卷最下一行圈點:“召東宮輿策館,移兩名副正至太學為講官。”
“然後呢?”
“然後讓他們‘誤講’太祖律制,講‘宗室議政’,講‘儲君若不配德,應由宗親立監’——”
黃祁猛地抬頭:“王爺是要設一個局?”
朱瀚點頭:“以講誘言,以言成罪。”
黃祁倒抽一口冷氣:“這等謀局,若非親王之手,誰敢設?”
朱瀚面色平淡:“不是為我設,是為太子留道。”
“聖上年歲漸長,若讓宗親以‘言禮’之名攪動朝局,太子之位將動搖根基。”
“既如此,我便先替他,斬斷這一根根試圖纏上的藤蔓。”
次日,太學祭酒堂內,一道密旨傳至,禮部以“迎春講課”之由,設“太祖律講新章”,東宮兩名副正由輿策館抽調,列入講席。
訊息傳開,士林震動。太祖律制乃國朝綱紀之首,非正使不得開講。而“新章”之說,又未見官詔,可謂空前。
三日後,講堂初開,士子云集。
講官之一,名曰杜弼,本為朱瀚舊部,擅長春秋之學,機鋒百出。
他甫一登臺,便道:“今講太祖律制,不講‘因’,只論‘變’。”
其開口便丟擲一道命題:“君子議政,若太子無德,宗室可否奏立輔政之監?”
頓時,堂下譁然。
臺下數名為朱棣一系幕僚計程車子當即附議,稱“宗室非為輔政不祥也,實權有繼承,理可延代。”
講官卻忽而問道:“既言輔政,則輔政之法出自何條?”
有人答曰:“源於唐制,宗室得監國。”
講官微笑,反問:“若按唐制,玄宗三子皆在,太子李亨亦在,為何安史之亂後,宗室無一得立?”
對方一時語塞。
講官繼而冷聲道:“所謂宗親監國,不過是謀之所借。大明建國,奉太祖一統,父為君,子為嗣。若今日講堂之上尚可言‘廢立’,明日朝堂之上,便可行‘亂政’。”
堂下沉默。
而就在這一場講論之後,禮部密報呈上,指數名太學生於講堂之後糾眾散播“太子德薄、應輔宗親”之言,語涉僭越。
朱瀚收報後,未急未怒,只淡淡道:“送給陛下。”
次月,朱棣在北平私設祭臺,為母親馬皇后祭日。
原本合禮制之內,然其後設堂論禮,引數名幕僚講論《春秋公羊傳》“君位不立、國人自議”的篇章。
密報飛回京中,朱元璋一夜未眠。
翌日晨朝,朱元璋破例傳王府與東宮入內。
殿中寂靜,群臣退避,唯有朱瀚與朱標跪於御前。
朱元璋目中寒光未褪:“朱棣言‘立者當能守邦’,是說太子不能守?”
朱標垂首不語,面色鐵青。
朱瀚卻不卑不亢:“陛下,此言雖未明指,然其意已通。臣弟以為,不能再縱。”
朱元璋緩緩道:“朕一手扶他封王,他竟敢設堂言謀?”
朱瀚叩首:“若陛下再寬他一次,世人便知——太子之位,可以言廢。”
朱元璋閉目良久,忽然開口:“傳朕旨意——撤北平幕府,收回朱棣府下文館、講堂之權。”
“令其子入京,隨太子受學,不得推辭。”
“若違者,削親王品階一級。”
朱標震驚抬首:“父皇——”
朱元璋淡淡看他一眼:“這是你皇叔替你爭來的,你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