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盛長權那沉穩挺直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現在門口時,桔梗眼尖,第一個發現,當即激動得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臂,聲音清亮得能穿透層層嘈雜:“七少爺!這邊!七少爺出來了!”
馬車上的王若弗、明蘭、如蘭聞聲,立刻探出身來。
王大娘子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在劉媽媽的攙扶下急急下了車,明蘭和如蘭緊隨其後。
明蘭的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鎖定了弟弟。見他雖清減了些,陽光下臉色略顯蒼白,但那雙眸子依舊清亮銳利,步履沉穩,周身氣息沉靜內斂,不見絲毫狼狽惶惑,她懸了九天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實處,緊抿的唇線緩緩鬆開,化作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驕傲的淺笑,眼底卻有微微水光閃爍。
盛長權從容穿過紛亂的人群,目光平靜地迎上家人,他先是對著王若弗微微躬身:“母親,兒子出來了。”
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久未暢言和疲憊所致的低啞。
王大娘子一把抓住兒子的手,那手冰涼,她心疼得直抽氣,上下仔細打量,連珠炮似的道:“好!好!我的兒!可算出來了!瞧瞧這臉瘦的!”
“快!快上車!回家!娘早就叫人備好了上等老參燉的雞湯,可得好好補回來!”
雖然不是親生,但王大娘子對盛長權倒也真的是沒話說,當然,這得在不涉及到她親生兒女的前提下。
其實,王大娘子此時如此激動,倒也另有一番緣由,此事,涉及到華蘭,倒也不便細說。
“權哥兒!你可算出來了!”
這時,如蘭也擠上前,嘰嘰喳喳:“裡面怎麼樣?題目難不難?哎呀,不管了,出來就好!”
明蘭緊隨其後,緊緊地看著自家阿弟。
盛長權這才看嚮明蘭,眼神柔和了些許,輕輕點頭:“五姐姐,六姐姐。”
一切盡在不言中。
明蘭亦微笑著點頭回應,千般牽掛,萬種欣慰,都融在這無聲的對視裡。
而此時,貢院大門的另一側,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一幕。
只見“臥龍”董文昌和“鳳雛”袁文顯互相攙扶著,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挪了出來。
那模樣,可謂是慘不忍睹!
董文昌原本華麗的織金外袍皺得像是醃菜幹,上面還沾著不知是墨點還是油漬的汙跡,發冠歪斜,幾縷頭髮狼狽地貼在汗溼的額頭上,眼神渙散,嘴唇乾裂起皮,走起路來兩腿打顫,活像是被抽走了魂。
袁文顯更甚,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腳步虛浮,全靠家僕架著才沒癱軟在地,他那身價值不菲的杭綢直裰,腋下竟撕裂了一道大口子,想必是搜檢時衙役們的“傑作”尚未徹底修復,又或是九天折騰後的新傷。
他嘴裡還無意識地喃喃著:“……完了……全完了……那道題……我怎麼就……”
這二位“自命不凡”的才子,進去時是趾高氣揚、視眾生如草芥的“臥龍鳳雛”,出來時卻成了霜打茄子、落水瘟雞,與一旁長身玉立、雖帶疲色卻難掩清貴氣度的盛長權形成了慘烈又滑稽的對比。
周圍已有不少目光投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竊笑和指指點點,他們來時乘坐的、彰顯忠勤伯府氣派的華麗馬車,此刻彷彿也成了諷刺的背景板。
王大娘子眼角的餘光瞥見那二人的狼狽相,再對比自家兒子清風朗月般的姿態,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惡氣頓時暢快地吐了出來,臉上卻努力繃著,只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輕“哼”了一聲,拉著盛長權的手更緊了些,聲音揚高了半分,滿是心疼。
“快走快走,這地方味兒不好,別再燻著我兒!回家娘給你好好洗洗塵!”
明蘭亦垂下眼簾,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快意的弧度,轉身優雅地攙扶著母親,輕聲道:“母親小心腳下。”
一行人簇擁著盛長權,登上馬車,將那身後的喧囂與董、袁二人的落魄徹底隔絕。
盛家的馬車平穩地駛離了貢院這片依舊沸騰的是非之地,車內瀰漫著安神香丸的清雅氣息,混合著王若弗絮絮叨叨的關切,盛長權靠在柔軟的引枕上,微微閤眼,窗外流轉的光影掠過他沉靜的面容。
九天鏖戰已畢,接下來,便是靜待那最後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