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宮城御書房的燈火,似乎永遠也不會熄滅,玄黑龍袍的身影伏在堆積如山的奏摺後,硃筆懸停,墨汁在筆尖凝聚,將落未落。
顧懷的目光,凝固在剛剛翻開的那本奏摺上。熟悉的字句,熟悉的腔調,熟悉的...令人煩躁的催促。
“...國本之重,首在元良;坤儀之位,豈容久曠?陛下承天景命,掃清六合,功蓋寰宇。然中宮虛懸,非唯祖宗不安,亦非社稷之福。伏望陛下,俯察臣等愚忠,念宗廟承祚之重,黎庶仰望之殷,早擇賢德,正位坤寧,以安天下之心...”
“賢德...”顧懷低語出聲,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御書房裡帶著一絲疲憊的迴響,他將奏摺丟回案頭,硃筆也隨手擱在筆山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向後重重靠在冰冷的龍椅靠背上,閉上眼,指腹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又是立後。
這已是今日批閱的第三份,內容大同小異,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這份奏摺來自禮部尚書,那位一身正氣顯然不是打算以此來博取名聲的官員--這意味著他遲遲不立後,朝廷上那些人,甚至那些忠心的人,都有些急了。
自他登基以來,這樣的摺子便如雪花般飛來,初時是試探,後來是委婉的提醒,如今已近乎是直白的催促,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北境軍中的舊部,甚至連遠在江南、西南的故舊,似乎都認定了這件事是眼下“新朝氣象”裡唯一不圓滿的缺憾,他們列舉著“國本”、“承祚”、“母儀天下”的大義名分,彷彿他一日不冊立皇后,這剛剛安穩下來的龐大帝國,便會根基不穩,搖搖欲墜。
他勤政,近乎苛待自己,遷都北平的繁雜鉅細,草原殘遼的剿撫,南洋船隊帶回的關於那片廣袤南方大陸的驚人圖景與殖民方略的制定...哪一件不是千鈞重擔?他恨不得將一天掰成兩天用,用無盡的政務填滿每一息光陰,也試圖填滿心底深處那難以言喻的空曠與...一絲刻意迴避的煩躁。
他並非不懂立後的政治意義,一個穩固的後宮,一位能母儀天下的皇后,對於新生的帝國,對於安撫人心、穩定朝局,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明珠不想當,莫莫不能當,所以,當“皇后”二字被反覆提及,那個無法迴避的名字,便如影隨形--崔茗。
那個在清河崔氏莊園迴廊軒窗後,用一雙清冷剔透、毫無波瀾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靜靜看著他的世家貴女;那個在寒冬臘月裡,抱著雙膝,沉默地坐在他暫居宅邸的冰冷石階上,幾乎凍餓而死,只為賭他一絲不忍的倔強女子;那個在顛簸的馬車中,用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調,剖析世家聯姻冰冷本質的聰慧政才;那個在河間冬夜,褪去所有清冷偽裝,笨拙而絕望地將滾燙的軀體與呼吸一同獻上,卻被打斷的尤物;那個在真定幕府的燈火下,以女子之身,展現出令盧何都為之驚歎的治政天賦的...複雜存在。
崔茗啊...
顧懷睜開眼,一種深埋已久、難以啟齒的芥蒂,隨著“立後”的壓力,被清晰地翻攪出來。
他給過她選擇--不止一次。讓她去做女官,去執掌幕府文書,去擁有一個完全獨立於他、也獨立於崔氏的人生舞臺,他考慮過讓她入閣,甚至於給她“內相”之位--一個足以讓她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位置,一個既能發揮她驚人才智,又能巧妙避開“皇后”身份所必然帶來的、關於崔氏外戚猜忌的兩全之策。
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嗎?既全了崔氏當初那份“投資”的體面--儘管這體面早已在北境世家的清洗中蕩然無存,也給了她施展抱負的天地,更免去了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刺。
然而,她拒絕了,拒絕得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她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說這話時,淚眼婆娑,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那份純粹到不顧一切的姿態,曾短暫地撼動過他層層設防的心防。
他接受了,默許了她留在身邊,遷入北平宮城,住進離乾清宮最近的宮苑,她依舊沉默,依舊美麗得令人窒息,依舊會在夜深人靜時,為他端上一杯溫度恰好的清茶,她似乎在努力扮演著一個溫順的伴駕角色,將那份足以攪動風雲的智慧,小心翼翼地收斂在深宮的寂靜之下。
可顧懷知道,那道無形的隔閡並未消失,它源於最初,源於那個在清河莊園窗後,被崔老太公精心安排、用以“驗貨”的冰冷眼神;源於崔茗最初靠近他時,那赤裸裸的、作為世家聯姻籌碼的宿命感;更源於一個冷酷的事實--清河崔氏的陽謀,似乎...落到了實處。
崔氏保全了!在河北世家的血雨腥風中,他們以驚人的決斷和代價,成功在蜀地紮下根基,以崔氏的底蘊,在相對安穩富庶的蜀地重新興盛,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崔茗,這個崔氏幾百年來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就在他的身邊,離那至高無上的皇后之位,僅有一步之遙,若她為後,她所生的皇子便是嫡子,未來的太子,未來的天下之主!他的身上,將流淌著一半清河崔氏的血脈!
這算不算一種變相的“勝利”?算不算崔老太公那隻老狐狸,在真定城裡安靜養老的同時,依舊精準地在他這位新帝的後宮,埋下了一顆關乎崔氏未來百年氣運的種子?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在他心間盤踞,無關乎他是否信任崔茗本人,甚至無關乎他對她是否存有愛意,這是坐在龍椅上後,根植於骨髓的政治本能,是對世家門閥那千年滲透力與韌性的深刻忌憚!他打壓世家,清洗北境,遷豪強於南,不就是為了斬斷這些盤根錯節的藤蔓嗎?難道最終,卻要親手將其中最堅韌的一支,扶上後宮之主的位置,讓其有機會藉由血脈,重新纏繞上帝國的根基?
“不想你做皇后,”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因為你身上帶著的烙印--崔氏的烙印。”
可難道就因為這份源於政治本能的芥蒂,就要永遠將她拒於枕邊人的名分之外?就要永遠提著一份戒備?這對他,對她,何其不公?對這份她用了多少付出才換來的“在一起”,又何其殘忍?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混合著深深的自我厭棄,猛地攫住了顧懷,他霍然起身,玄黑龍袍的下襬帶倒了筆架,幾支上好的紫毫滾落在地,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看也未看,大步走到雕花窗欞前,“嘩啦”一聲猛地推開厚重的窗扇。
冬夜凜冽的寒風如同冰刀,瞬間灌入,吹散了滿室的暖香與墨味,也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為之一清,遠處宮苑的燈火在風中搖曳,更遠處,北平新城擴建工地的號子聲隱隱傳來,帶著一種粗糲蓬勃的生命力。
他需要見她--不是作為皇帝,不是權衡利弊,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了斷,或者...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棲梧苑的宮門被無聲推開,值夜的宮女見到那身玄黑龍袍,慌忙垂首屏息,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苑內很靜。梧桐的枯枝在月色下投下嶙峋的疏影,正殿窗欞透出溫暖的燭光,顧懷揮手屏退欲通傳的宮女,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熟悉的清雅梅香混合著淡淡墨香,崔茗背對著殿門,依舊站在那扇開啟的支摘窗前,望著天邊清冷的寒月,她只穿著一件素色雲錦深衣,月白軟緞半臂,長髮鬆鬆挽著,一根白玉簪斜插,月光勾勒著她纖細挺直的背影,完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
就算已經擁有了她,甚至於很多次在清晨,在夢醒,看見她熟睡的側臉,可仍覺得她美得有些不真實--傳說中的西子昭君,或許也無法遮蓋她的半分光華?當初周幽王為搏妃子一笑,烽火戲諸侯,若是遇見的是她,或許也甘願為了她放棄整個天下?
可偏偏,這糾葛,落到了她和顧懷的身上。
顧懷的腳步驚動了她,她緩緩轉身,看到是他,眸中瞬間掠過驚訝,隨即被溫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取代,她欲行禮,被顧懷抬手止住。
“還沒歇下?”他的聲音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
“陛下勤政,更需珍重。”她的聲音清麗依舊,目光落在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種她讀不懂的沉重陰鬱上。
顧懷沒有接話,目光掃過書案,攤開的是南洋輿圖,硃筆圈點著“香料群島”與那片南方大陸的海岸線。
“在看南洋船隊的圖志?”他問。
“是,”崔茗輕聲應道,目光也投向輿圖,“那片南方之地,物產豐饒,氣象迥異,若能善加經營,確是我大魏萬世之基。”
她的語氣仍帶著政事上的敏銳與冷靜。
顧懷看著她,忽然開口:“當初在幕府,你運籌帷幄,經緯萬端,盧老贊你乃治政奇才,百年難遇,我登基時,予你‘內相’之位,掌管內廷文書,協理外朝不涉機要之務,以你之才,綽綽有餘,亦可免深宮寂寥,施展抱負,為何...執意拒絕?”
他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清澈的深潭中,捕捉最真實的波動:“我說過,不想你做皇后。”
最後一句,他說得異常清晰。
崔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的情緒,御書房內無形的壓力,似乎在這一刻,隨著他的話語,穿透了棲梧苑的寧靜,沉沉地壓在了她的肩頭。
沉默在殿內瀰漫,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崔茗抬起眼眸,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月光般的澄澈,還有一種近乎洞悉的瞭然,她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與理解。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顧懷的心上,“我本就不想做皇后。”
顧懷瞳孔微縮。
她微微側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清冷的月色,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無比的弧度,帶著一絲自嘲:“在清河崔氏的藏書閣裡,我讀懂了太多興衰榮辱,太多身不由己,所以明白,鳳冠對於身上帶著崔氏血脈的我來說,太重了,它意味著無論我怎麼想,愛都不會再純粹,意味著我會一直身處漩渦的中心,意味著...永遠活在無數雙眼睛的審視與算計之下--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轉回目光,坦然地迎上顧懷深邃而複雜的注視:“陛下當初許我‘內相’之位,我便明白,那是一個臺階--一個給陛下,給朝堂,或許...也是給清河崔氏的一個體面臺階,讓我得以留在陛下身邊,卻又不必揹負那‘皇后’之名所必然帶來的猜忌與重壓,讓陛下可以...安心。”
“安心”二字,她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顧懷心上,她竟看得如此透徹!將他心中那點因政治本能而生的芥蒂,看得清清楚楚!
“但我想拒絕,”崔茗的聲音依舊平靜,“因為‘內相’之位,依舊是‘有用’的崔茗,依舊是陛下權衡利弊後安置的一個...位置,或許很重要,或許權柄不小,但本質上,與當初被家族當作聯姻籌碼送出清河,並無不同。”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月光落在她完美無瑕的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一種純粹而執拗的光芒:
“陛下,我用了那麼久,那麼笨拙,才終於走到您身邊,讓您...肯允我留下,我不想再因為任何‘有用’的理由,再因為任何權衡與妥協,讓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在一起’,摻雜進別的東西,我只想...純粹地,做您的崔茗,不是女官,不是棋子,不是皇后,只是...崔茗,為您端一盞茶,研一池墨,在您疲憊時,能有一個安靜的地方可以駐足,僅此而已。”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深宮寂寥,我不害怕,有您在的地方,便不算寂寥,我只怕...陛下心中,永遠留著清河門外那一道坎,永遠將崔茗視為崔氏陽謀的一部分,永遠...隔著那層芥蒂看我。”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顧懷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月光下清麗絕倫的容顏,看著她眼中那份不摻一絲雜質的純粹訴求與那深藏的、因被看透本質而產生的隱痛,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最隱秘、最不願承認的角落--那因崔氏陽謀隱約“得逞”而產生的政治性芥蒂,以及對這份芥蒂影響二人關係的...恐懼。
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狼狽與...釋然,狼狽於自己那點帝王心術被枕邊人看得如此通透;釋然於她所求的,竟如此簡單,又如此艱難。
“或許...”顧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艱澀與坦誠,他緩緩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是我太小心眼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輕輕拂過她眉心的那點硃砂,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坐上這把椅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這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宮室,“看誰...都像帶著目的,算計江山,算計我,算計千秋萬代,世家...尤其如此,崔老太公那隻老狐狸,哪怕骨頭都化成灰了,他布的局,似乎還在我眼前晃--更何況他現在還活著,明面上和蜀地崔氏再無交集,可誰都能猜到,崔氏永遠會順著他的意志存續下去,”他頓了頓,目光沉凝地看進崔茗清澈的眼底,“我忌憚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你,崔茗,我忌憚的,是世家門閥那打不死、燒不盡的韌性,是它們總能找到縫隙,試圖將根系重新紮回權力土壤的本能!我怕...怕有朝一日,這江山,這龍椅,甚至我的血脈,都成了它們延續的養分!我更怕...因為這份忌憚,辜負了你的一片心。”
崔茗靜靜地聽著,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看著他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帝王的冷酷,男人的掙扎,還有那深藏的一絲...歉疚。當他說出“辜負”二字時,她眼中強忍的水光終於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哭泣,只是任由淚水靜靜流淌,然後,她抬起手,輕輕覆在他停留在自己眉心的手背上。
“陛下,”她的聲音帶著淚意浸潤後的溫軟,卻異常清晰,“您沒有小心眼,這隻能證明,您是一個合格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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