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身體微震。
“就像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您踏進清河崔氏莊園的那一刻起,就隱隱預見到的那樣,”崔茗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坐上這把龍椅,您便不再只是顧懷,您是天子,是社稷,您所思所想,所憂所慮,早已超越了個人愛憎,您想得越多,看得越透,越是好事。”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陛下警惕世家,打壓門閥,是為了大魏的根基穩固,為了後世不再受其桎梏,這份心,這份志,崔茗懂,清河崔氏也好,蜀地崔氏也罷,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恪守本分,陛下自會給他們一條生路。若有不軌...”她頓了頓,“自有國法昭昭,雷霆手段,這與我是誰,是否是皇后,又有何干系?”
她微微仰頭,讓顧懷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坦誠與無悔:“我所求的,不過是陛下身邊方寸之地。”
“至於皇后之位...”她輕輕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超脫,“那頂鳳冠,太重,也太冷,我不想要,陛下若因顧慮而不想給,那便不給,只要陛下準我留在這裡,做您的崔茗,便足夠了,清河崔氏的算計,蜀地崔氏的興衰,都與棲梧苑裡的崔茗...無關了。”
顧懷的心,被這席話徹底撼動了,他看著她淚痕未乾卻無比平靜坦然的臉,看著她眉心的硃砂在燭光與淚光映襯下愈發殷紅,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情愛、直抵他帝王心境的深刻理解...心中那道因政治芥蒂而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原來,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家族操控的棋子,她的心,比他想象的更通透,更遼闊,也更...堅韌,她看透了他的忌憚,理解了他的立場,甚至...包容了他身為帝王的冷酷。
他反手,緊緊握住了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涼柔荑,那溫潤的觸感,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我...明白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沉沉四字,沒有承諾,沒有解釋,但緊握的手和眼中翻湧的深沉情愫,已勝過萬語千言。
......
數日後,太極殿大朝,金鐘九響,百官肅立,玄黑龍袍的顧懷高踞御座,目光沉靜如淵,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冠冕。
經過那夜棲梧苑的剖白,他眉宇間的鬱結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內斂深沉的威儀。
朝議如常進行,關乎遷都收尾、南洋殖民方略、草原清剿進展等要務一一議定,當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等著沐恩那尖利的聲音喊出“散朝”時,沐恩卻手捧明黃詔書,踏前一步,尖細莊重的聲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紹膺駿命,統御萬方。乾坤定位,陰陽協和。中宮之位,上承宗廟之重,下系黎庶之望,誠為社稷根本。諮爾崔氏茗,系出清河,毓秀名門。秉性端淑,德容並懋。柔嘉維則,溫惠宅心。昔在潛邸,侍奉勤恪,克盡恭順;佐理機務,明達有識。貞靜持身,允協珩璜之度;幽閒表德,克符圖史之規。是用仰承慈諭,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于靖平元年十一月十五日,授金冊金寶,立為皇后。正位坤寧,母儀天下。爾其祗承景命,懋贊朕躬。勤修內則,表率六宮。協和上下,敦睦親賢。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詔書念罷,整個太極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死寂。
沒有譁然,沒有喧譁,只有一片深沉如海的沉默,百官垂首,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金磚,彷彿要將那冰冷光滑的表面看穿,無數道思緒在無聲中激烈碰撞:
崔茗!果然是那個出身清河崔氏的女子!那個曾以幕府女官身份攪動風雲、傳聞中才貌冠絕的女子!陛下最終還是立了她為後!
“系出清河”四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無數世家出身或與世家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官員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要知道這位新帝登基雖然不過大半年光景,但一舉一動,皆有深意,如今此舉...又是意欲何為?是念及崔氏當初在北境的支援舊情?是對清洗河北世家的一種補償?還是...意味著以崔氏為代表的世家門閥,將藉此皇后之尊,重新獲得喘息之機,甚至再度崛起於朝堂?
一些敏銳的老臣,則從詔書中“佐理機務,明達有識”的評語以及強調的“貞靜持身”、“幽閒表德”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陛下既未刻意迴避她的出身,也未過分拔高她的政治才能,而是將她定位在了一個標準的、符合禮法期待的“內則”、“坤寧”的後宮之主位置上。這究竟是壓制,還是...某種平衡?
巨大的疑雲籠罩在每一個朝臣心頭,他們不敢抬頭窺探聖顏,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捕捉著御座之上的動靜,試圖從新帝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中,解讀出這立後詔書背後蘊含的帝王心術。
丹陛之上,顧懷面無表情,玄黑龍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端坐於龍椅之上,如同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又像一頭蟄伏的黑龍,那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片靜默的冠冕海洋,將百官那無聲的震驚、揣測、疑慮、甚至一絲隱晦的期待盡收眼底。
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猜吧。
儘管去猜。
猜清河崔氏是否會因此水漲船高?猜蜀地的崔氏分支是否會借勢而起?猜這皇后之位,是否意味著世家力量在新朝的回潮?
他冷冷地看著他們,任由那些無聲的猜疑在朝堂上蔓延、發酵,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一片深不可測的沉默帶來的無形威壓。
他還年輕,他有的是時間。
世家門閥?這些依附於舊時代肌體上的藤蔓,這些妄圖以血脈、姻親、故舊關係編織權力之網的過往...該被掃進歷史塵埃裡的東西,就該徹底滾進去!
打壓?清洗?限制?他作為皇帝的生涯,才剛剛開始,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他會用新政,用科舉,用寒門,用不斷開拓的疆土和機遇,一點一點,抽乾世家賴以生存的土壤!他做不完?沒關係,他會有太子,會有繼承他意志的後繼之君!
甚至於,如果他察覺到任何一絲不對,那麼他會果斷地釜底抽薪,哪怕讓他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整個天下再亂起來,他也要徹底一劍,斬斷這自秦漢以來的社會規則,將世家門閥的最後一絲生機,徹底砸碎!
龍椅冰冷堅硬,顧懷的手穩穩按在蟠龍扶手上,感受著那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冰冷質感,他的目光越過沉默的百官,彷彿穿透了巍峨的宮牆,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那未來裡,或許仍有崔氏子弟的身影,甚至於更多世家子弟的身影,但他們將不再是“清河崔氏”或“蜀地崔氏”,他們只有一個身份--大魏的臣民,他們的榮耀,只能來自於對大魏的功勳,而非血脈的傳承!
“臣妾崔茗,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道清越而莊重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珠簾輕響,身著深青色禕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的絕美身影,在女官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行至丹陛之下,盈盈拜倒。
正是崔茗。
她今日的妝容莊重而完美,眉心那點硃砂在鳳冠珠翠的輝映下,紅得驚心動魄,深青禕衣上的金線翟紋,在殿內無數燭火的照耀下,流淌著華貴而威嚴的光澤,她的身姿挺拔如青松,每一步都帶著千鈞之重的威儀,那份驚世的美麗,此刻被皇后的華服和氣勢昇華到極致,足以讓任何直視她的人心生敬畏。
然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成為後宮之主的驕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靜,她叩拜,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御座上顧懷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對,剎那間的交匯,彷彿有無形的默契在流轉,顧懷微微頷首。
崔茗隨即轉向百官,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或驚疑、或探究、或複雜的面孔,她沒有說話,只是再次微微頷首致意,姿態端莊,無可挑剔,然後,在女官的簇擁下,轉身,儀態萬方地緩步退入珠簾之後。
自始至終,她未發一言為自己辯解,未提一句清河崔氏,她只是用最完美的皇后儀態,履行了受封的程式,然後安靜地退場,將所有的猜疑與喧囂,留給了朝堂,留給了...她的皇帝。
顧懷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依舊死寂的朝堂,他端坐於龍椅之上,玄衣如墨,腰懸鏽劍,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那無形的威壓,讓所有試圖解讀的目光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眾卿,”顧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力量,“可還有本奏?”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無聲鼓譟。
新後已立,出身清河崔氏。
帝王心思,深如寒潭。
鳳落深宮,其鳴鏘鏘。
......
太祖昭烈皇后崔氏,諱茗,世系清河崔氏。其先出於姜姓,齊丁公嫡子食採於崔,遂為著姓。自漢迄魏,簪纓不絕,代有聞人。父紹,清河郡公;祖琰,魏太子太傅。後生而穎慧,姿容絕世,肌膚瑩潤若新雪初凝,眉間硃砂,豔如凝血,見者疑為洛神臨凡。性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目光澄澈似寒潭靜水,雖錦繡叢中長養,而神志通明,洞悉世情。
太祖以靖北伯領河北道經略使,行部至清河。時天下鼎沸,群雄並峙。崔氏宗老觀太祖行止,見其龍行虎步,英睿天縱,有澄清宇內之志,乃謂:“此真命主也,崔氏當效古賢,附翼攀鱗。”遂以聯姻請,欲納後於潛邸。太祖素厭門閥交構,然重其清譽,未即峻拒。崔氏誠甚,闔族子弟名錄、家財簿冊盡獻幕府,子弟才俊皆聽呼叫,輸粟助邊,傾力以佐王業。後亦素聞太祖威名,心甚慕之。
後入幕府,典機要文字。雖出華胄,躬親瑣務,滌硯烹茶,毫無慍色。然才識卓犖,每參大議,片言析疑,輒中窾要。嘗值廷議北境屯田法,諸臣膠柱,後徐曰:“《周禮》載師任地,辨土宜以制賦。今河朔地力殊異,宜分上中下三則,差等徵輸,民不困而粟充。”太祖拊掌稱善。自是軍國要務,多所諮決。凡度支轉漕、版籍更造、流民歸業,經其擘畫,綱目粲然。北疆凋敝之局,賴後經綸,得速復元氣。
靖平初,太祖踐祚,定鼎幽燕,改元立極。時新朝肇建,百廢待興,而國本尤重。帝后虛位,中外矚目。群臣屢上疏請立中宮,以正坤儀,安社稷。帝深思熟慮,以崔氏女秉性端淑,才德兼備,且崔氏於帝微時傾力襄助,功在國本,乃決意立後。
靖平元年冬十一月,帝御太極殿,宣制冊命:“諮爾崔氏茗,毓秀名門,德容懋著。柔嘉維則,溫惠夙成。佐朕於艱難,明達有識。是用祗告天地、宗廟、社稷,立爾為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後受冊寶于丹陛,服禕衣,戴九龍四鳳冠,雍容肅穆,禮度無虧。百官拜賀,山呼萬歲。
後既正位椒房,謙沖自牧,恪守內則。雖貴為天下母,而服飾儉素,不尚華靡。日率六宮,虔修祀事,孝事宗廟。待妃嬪以和,撫諸子以慈,後宮井然,帝心甚慰。尤重皇子教養,躬自督導太子瑾、次子琮學業。太子瑾仁孝聰敏,次子琮英毅果決,後皆導之以正道,誡其勤政愛民,毋負社稷之重。
然其卓犖處,尤在洞悉時勢,深明大義。太祖雄才大略,志在革除積弊,掃清門閥之錮,廣開寒門進身之階。銳意推行科舉,擢拔寒俊;抑豪強,均田畝,收私兵。此政一出,天下震動,世家巨室多懷怨望。清河崔氏本為山東冠冕,族中亦有不肖者,恃後之尊,陰結黨羽,妄議朝政,冀圖阻撓新政,復門蔭舊制。或潛通關節於內,請託於後。
後聞之,正色召宗族長老入宮,嚴辭訓誡:“吾雖崔氏女,今為大魏皇后,社稷為重,宗族為輕!陛下勵精圖治,欲開萬世太平,除門閥之弊乃順天應人之舉。崔氏世受國恩,當為天下先,謹守法度,束子弟安分守業。豈可恃椒房之親,行悖逆之事?再有妄言干政者,吾必首請陛下以國法治之!”遂命焚其請託之書於庭前,觀者股慄。清河崔氏由是震懾,族中子弟皆悚惕,不敢復預新政。天下世家聞風,亦知皇后意堅,不可幹求,遂漸斂跡。後更常諫言於帝:“取士當唯才是舉,寒門俊彥,實為國器。陛下聖裁,妾深以為然。”帝嘉其明斷。
後佐理內政,明達有識。太祖勵精圖治,常秉燭達旦,批閱奏牘。後輒親奉羹湯,侍立左右。遇軍國繁難,帝或詢之,後剖析利害,條理分明,多中肯綮,然必曰:“此陛下聖心獨斷,妾何敢僭越?唯願陛下保重龍體。”其識大體、守本分如此。帝命其監修《氏族志》,後領旨,廣徵博引,考鏡源流,然秉筆之際,特重當世勳德,不專舊日門楣。書成,世家序列大異於前,寒門勳貴赫然在列,實寓揚抑深意,為太祖新政張目。帝覽之,撫掌稱善,謂此志行,門閥千年之錮,其勢頹矣。
在後位二十載,崇儉去奢。六尚局歲供錦緞十萬,後裁其九,曰:“江南織戶夜浣晨織,妾居深宮安享其成,豈不愧怍?”悉以所省設女塾於諸道,許良家子習書算。又革宮闈舊弊,罷採選,放宮女三千人,令其“持牒歸鄉,自擇婚嫁”,民間號曰“放鴦敕”。
教諸皇子嚴而有慈。太子瑾幼時,見內侍以金盆飼犬,效而為之。後召至,取陶碗盛粟,命持喂宮雀。問:“金陶孰貴?”對曰:“金貴。”後曰:“雀啄陶碗粟,犬舔金盆食,腹可異乎?”太子悟,終身戒奢。次子琮封燕王,就藩前,後親賜犁鏵一具、桑苗百株,誡曰:“北地苦寒,莫效前朝藩王坐食。領民稼穡,方知粟帛艱難。”
龍興十七年,清河宗祠修葺,請題匾額。後書“敦本堂”三字,附家訓:“崔氏歷十二朝而存,非恃爵祿,實賴詩書傳家、耕讀繼世。後世子孫但記:白衣可至卿相,朱門亦有布衣。”其抑外戚、勵寒素之志,至老不渝。
龍興三十五年春,帝東巡泰山封禪,後隨駕。禮成,鑾駕還京。途次,後忽染微恙,未幾,疾漸深。帝急召太醫,藥石罔效。後自知不起,召太子瑾、燕王琮及諸公主至榻前,執太子手曰:“汝父提三尺劍定鼎,非為子孫享萬鍾,實欲開萬世之安!爾嗣大統,當以仁孝治天下,親賢臣,遠佞幸,薄賦斂,重農桑,勿負汝父之心。”又囑琮曰:“藩屏王室,忠勤勿懈。”言訖,安然瞑目,崩於承香殿,壽六十有五。帝大慟,輟朝七日,親為定諡,曰“文襄”。文者,經天緯地;襄者,協理成全。蓋嘉其佐定乾坤、襄成帝業、文德治內之功。喪禮極盡哀榮,葬於帝陵之右。
史臣曰:文襄皇后崔氏,毓德名門,正位中宮。其一生行止,實為門閥千年之制,奏響絕音。觀其入主椒房,未為清河張目,反躬行踐諾,率先垂範,以鳳儀之尊行終結門閥之實。訓宗族則焚書立威,絕請託之路;佐新政則明辨是非,堅寒門之階;修《氏族》則重今抑古,破閥閱之錮。以一己之明斷,消弭巨室之怨望,襄助太祖成鼎革偉業。使魏晉以來世家政治,至大魏而根基盡拔,寒門俊傑得沐皇恩,布衣卿相遂成常態。後之德,豈獨在淑慎承恩、母儀天下耶?若論改制鼎新、終結門閥,未有如後之深徹者也!諺雲“崔氏出而世族衰”,豈虛言哉?其識見之卓絕,用心之深遠,誠不愧“文襄”之諡!門閥千年之制,至此而斬,後與有力焉。後之崩也,帝哀毀逾恆,終身不復立後,帝后情篤,亦足稱千古佳話。--《後魏書·卷六十三·后妃傳下·太祖文襄皇后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