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690章 眾生

“阿木爾大哥!”巴根也殷切地看著他。

寒風捲著沙礫,打在阿木爾臉上,生疼,他看著眼前這幾張同樣飽經苦難、此刻卻燃燒著最後希望的臉,巴特爾背上那猙獰的鞭痕,妻子眼中無聲的絕望,氈帳外呼嘯的寒風,城裡魏軍冷漠的嘴臉...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

留下,是看得見的深淵,是永無休止的屈辱和飢寒,博安洲...一片傳說中無邊無際的荒原...無主之地...用刀和弓箭去搶...給巴特爾搶一個不用低頭的未來...

一股沉寂了太久、屬於草原狼的野性和血勇,混合著父親保護妻兒的本能,在阿木爾冰冷的胸腔裡轟然點燃!他那雙木訥渾濁的眼睛,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彎的脊樑,一把將手中那兩枚買鹽的碎銀子拍在額爾德木圖手裡!聲音嘶啞,卻帶著斬斷後路的決絕:

“好!買特許狀!算我一份!巴特爾能騎馬了!我們一家,跟你們走!去博安洲!用血,換塊地!”

......

真定府,城郊,王家屯。

靖平二年的春耕已經開始,田壟間,新翻的泥土散發出溼潤的腥氣,農夫們吆喝著牲口,在還有些寒意的春風裡播種著希望。

然而,在村子最西頭那間略顯孤立的土坯小院裡,氣氛卻與這春耕的忙碌格格不入,天剛矇矇亮,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嘶吼,猛地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殺--!”

炕上,王石頭猛地坐起!渾身肌肉緊繃虯結,佈滿老繭和傷疤的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抓撓著,彷彿要扼住某個看不見的敵人!他僅存的左眼圓睜著,佈滿血絲,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狂暴,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剃短的頭髮茬裡湧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汗褂,露出胸膛上幾道猙獰扭曲的刀疤和箭創。

“當家的!當家的!醒醒!又魘著了!”一個婦人帶著哭腔撲上來,死死抱住王石頭胡亂揮舞的手臂,是王氏,王石頭的妻子,她臉色憔悴,眼窩深陷,顯然早已習慣了丈夫這夜復一夜的夢魘。

王石頭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喉間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過了好一會兒,那渙散的瞳孔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妻子焦急的臉,看清了簡陋的土炕,看清了窗外透進來的、慘白的天光,緊繃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驟然軟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額角流進那隻空洞的右眼窩裡,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呼...呼...”他喘得像破風箱,那隻完好的左眼茫然地看著屋頂燻黑的椽子,眼神空洞而疲憊--又來了,那該死的谷地,那條在夢裡永遠翻滾著暗紅色泡沫的老哈河防線!冰冷的雨水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和爛泥的惡臭,劈頭蓋臉地灌進他的口鼻,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炮聲、尖銳得能撕裂耳膜的哨音、遼人野狼般悍不畏死的嚎叫、還有同袍們瀕死時撕心裂肺的慘嚎...“石頭!石頭哥!頂住!頂住啊!”那聲音如此清晰,是小六子!那個才十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同鄉!緊接著就是一聲悶響,像裝滿穀子的麻袋被狠狠砸在地上...溫熱的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最後,是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來自右腿...不,是來自那已經不存在了的右腿!

幻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從空蕩蕩的褲管深處猛烈襲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彷彿整條腿被活生生碾碎、又被浸泡在滾油裡的劇痛!王石頭悶哼一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左手死死掐住大腿根部的殘肢,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裡,試圖用真實的疼痛去壓制那虛幻的折磨。

“疼...疼得厲害?”王氏慌忙鬆開他,手忙腳亂地爬到炕尾,端過一碗早就備好的、冒著熱氣的湯藥,“快,趁熱喝了,李郎中開的安神止痛的...”

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苦味,王石頭看都沒看,一把推開藥碗,藥汁潑灑在炕蓆上,留下深色的汙跡。

“沒用...喝多少都沒用。”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深深的絕望和厭煩。

王氏看著潑灑的藥汁,眼圈一紅,默默拿起抹布擦拭,哽咽道:“那...那也不能硬挺著啊!你這腿,還有這覺...再這麼下去...”

“死不了!”王石頭煩躁地低吼一聲,猛地別過臉去,不想看妻子那擔憂又無助的眼神。死?他王石頭在真定城牆下捱過遼人的雲梯砸,在黃河浮橋上頂著箭雨衝鋒,在老哈河谷地拖著斷腿爬了半里地都沒死!閻王爺都不收的命!可活著...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朝廷對他們這些因傷退役的老兵確實優厚,真定府衙分給了他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就在村頭,旱澇保收,撫卹銀子也足夠一家人幾年嚼用,里長見了面都客客氣氣叫他一聲“王老哥”,可這些,填不滿他心裡的窟窿。

他這條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習慣了枕戈待旦的號角,習慣了刀鋒砍進骨頭的鈍響,習慣了同袍在身邊的喘息和怒吼,現在,突然把他按在這片平靜的田壟裡,聽著牲口的哞叫,聞著泥土的腥氣...他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像一頭被拔光了利齒、關進籠子的老狼。

那震天的喊殺聲,那金戈鐵馬的氣息,那並肩赴死的熱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裡,日夜灼燒著他,每一次夢魘,都是那慘烈戰場對他靈魂的強行拖拽,每一次幻痛,都是老哈河谷地那致命一箭的冰冷迴響。

他成了這個寧靜村莊的異類。鄰居們敬畏他身上的傷疤和殺氣,卻也下意識地疏遠他,孩子們看到他空蕩蕩的褲管和那隻恐怖的眼窩,會嚇得躲開,連他自己,看著鏡子裡那個形容枯槁、眼神陰鷙的殘廢,都覺得陌生和厭惡。

王氏默默地收拾好炕蓆,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裡面罕見地臥了一個荷包蛋,“吃點吧,地裡...還要下種呢...”她小聲勸道。

王石頭看著那碗粥,毫無食慾--下種?他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曾經能開三石強弓、能揮舞陌刀斬斷馬腿的手,如今卻要握著鋤頭,去土裡刨食?一股巨大的荒誕和憋屈感堵在胸口,讓他幾乎窒息。

他胡亂扒拉了幾口粥,食不知味,那隻空蕩蕩的右腿褲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他煩躁地推開碗,拄著炕邊那根粗糙的榆木柺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裡。

初春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汗溼的身上,激起一陣寒意,他望著遠處田壟間已經開始勞作的模糊人影,聽著隱約傳來的、屬於和平年代的吆喝聲,只覺得那聲音無比遙遠,無比刺耳。

他寧願回到老哈河那冰與血的煉獄,至少在那裡,他清楚自己是誰,該做什麼--死,也死得像個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拖著殘軀,在日復一日的夢魘和劇痛中,慢慢腐爛。

“石頭哥!石頭哥在家嗎?”院門外傳來一個喊聲。

王石頭皺了皺眉,是隔壁村的趙大勇,也是當年跟著王爺,噢不,應該是陛下一路朝北打,從那些大戰裡活下來的老卒,如今在府衙當個管倉庫的小吏。

王氏開了門,趙大勇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皺巴巴的黃色告示,臉上帶著一種王石頭許久未見的、近乎亢奮的紅光。

“石頭哥!快看!天大的訊息!”趙大勇嗓門洪亮,震得院牆上的麻雀都撲稜稜飛走了,他不由分說地把告示塞到王石頭手裡。

王石頭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告示,密密麻麻的字,他認不得,當兵前是佃戶,就沒讀過書,當兵後更沒時間學,給他這告示做什麼?

“什麼狗屁告示...”他嘟囔著,就要把紙揉成一團。

“別!別揉!”趙大勇急忙攔住,指著告示上最大的幾個字,“看這裡!博--安--洲!知道是啥地方不?比咱大魏還大的地盤!沒人要的荒地!朝廷發話了,讓咱們去佔!叫‘特許殖民’!拿著這個‘特許狀’,自己想辦法坐船過去,圈下的地就是你家的!十年!十年不用交一粒糧食的稅!”

王石頭那隻獨眼猛地一眯。

“佔...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趙大勇後面那些“比大魏還大”、“十年免稅”的話,他沒太聽進去,唯獨“佔地”兩個字,像火星濺進了乾柴!

“對!佔地!圈多大都行!只要你有本事佔得住!”趙大勇唾沫橫飛,激動地拍著王石頭的肩膀,“石頭哥!你想想!那是啥地方?新地盤!無主之地!聽說林子密得鑽不進人,野獸多得打不完!肯定也有不開化的土蠻子!這不正需要咱們這樣的嗎?咱們是誰?真定城頭砍過遼狗!黃河水裡趟過血!老哈河爬回來的好漢!殺人打仗的本事,咱們有啊!”

趙大勇湊近王石頭,壓低了聲音:“告示上說了,那‘甲等特許狀’,就是給有本事拉隊伍、帶傢伙的人準備的!佔了地,建了寨子,你就是頭兒!朝廷只收點稅,別的不管!石頭哥!你當年在營裡就是哨長!有威望!有本事!拉上咱們真定府退下來的老兄弟,湊錢弄個‘甲等’!咱們去博安洲!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盤!建個寨子!你就是寨主!咱們兄弟給你當兵!給婆娘娃兒當護衛!不比窩在這土坷垃裡刨食強百倍?不比天天晚上被鬼魘著強?!”

趙大勇的話,像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王石頭死寂的心湖上!佔地?建寨?當寨主?帶著老兄弟...打仗?

那早已融入骨血的、屬於戰場的氣息,那金戈鐵馬的轟鳴,那同袍並肩的信任,那用刀鋒和力量贏得一切的法則...如同沉睡的火山,被這“甲等特許狀”和“佔地建寨”的狂言徹底點燃!轟然噴發!

他那因夢魘和幻肢痛而扭曲的臉上,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狂熱!獨眼中精光四射,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爬上真定城頭,面對一片劈來的遼人刀光時的那種決絕與亢奮!

留在這裡?拖著殘軀,忍受無盡的痛苦和憋屈,在和平的泥潭裡慢慢腐爛?還是...去那片無主之地?用他僅存的這條命,用他浸透了血與火的技藝,為妻子,為自己,殺出一片真正的立足之地?一個能用刀鋒和勇氣說話的地方!

“哐當!”他猛地將手中的榆木柺杖狠狠砸在地上!那根支撐他殘軀的木頭,此刻顯得如此多餘和恥辱!

“好!”王石頭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那隻獨眼死死盯著趙大勇,“弄‘甲等特許狀’!算老子一個!去他孃的田壟!去他孃的鬼夢!老子王石頭,就是死,也要死在為陛下開疆拓土的路上!死在能挺直腰桿的地方!”

......

靖平二年,三月初五,驚蟄。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滴下水來,渾濁的江水裹挾著上游融雪的寒意,與東海深沉的蔚藍在入海口處激烈地撕扯、交融,翻湧起無數骯髒的泡沫,鹹腥的海風失去了方向,在巨大的港口上空打著旋,捲動著鷗鳥零落而尖利的啼鳴,也捲動著港口裡那令人窒息的喧囂。

這裡已不再是單純的軍港或商港,而是一個沸騰的、巨大無比的、名為“希望”與“貪婪”的熔爐!

第二次下南洋的龐大艦隊依舊森然列陣於開闊江面,九桅鉅艦旗艦的陰影下,是無數體型各異、新舊混雜的船隻,有掛著“魏”字龍旗和“海狼”、“通遠”等各家特許商行猙獰徽記的大型武裝商船;有船身斑駁、擠滿了衣衫襤褸移民的舊式福船、沙船;甚至還有幾艘懸掛著高麗、倭國旗號、明顯是來“搭便船”的外邦商船。

碼頭上,人山人海,扛著簡陋包裹、拖家帶口的流民;穿著半舊皮襖、眼神警惕又帶著野性的遼地漢子;腰挎刀劍、三五成群、臉上帶著刀疤和戾氣的“前軍漢”;吆喝著指揮苦力搬運木箱、糧袋的商行管事;還有穿梭其間、兜售劣質羅盤、驅蟲藥、甚至據說能“避海妖”的符咒的小販...各種口音、各種氣味、各種慾望,在這裡碰撞、發酵,匯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劣質菸草、鹹魚幹、桐油、新木材、以及一種名為“孤注一擲”的濃烈氣息。

在這片混亂而亢奮的洪流邊緣,一艘名為“海鷂號”的舊式三桅福船,正緩緩收起沉重的跳板。這艘船隸屬於一家新成立的、規模不大的“利涉商行”,主要搭載持有“丙等特許狀”的個體移民前往博安洲。

船舷邊,三個身影,如同被命運之潮捲來的三顆沙礫,短暫地匯聚於此。

陳守業緊緊攥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包袱,裡面是他最後的家當:幾件換洗衣裳,一小包妻子視若珍寶的江南稻種,還有那張花了五兩銀子換來的、刻著“丙等壹柒叄”字樣的粗糙木牌--他的“特許狀”,水生跟在他身邊,少年臉上既有對未知的恐懼,更有一種擺脫絕望後的興奮,眼睛不停地打量著這艘大船和周圍的人群,陳守業則臉色蒼白,眼神裡充滿了不安和對腳下這艘即將帶他駛入深淵--或者天宮的巨物的敬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木牌,彷彿那是他全家最後的救命稻草,周圍的喧囂讓他頭暈目眩,那些扛著刀槍、眼神兇狠的漢子,更是讓他心驚肉跳,他緊緊拉著水生的胳膊,生怕兒子被人流衝散,賣掉織機的決絕,此刻在滔天巨浪和陌生面孔前,正被巨大的恐懼一點點吞噬。

“爹...這船,真大...”水生仰著頭,喃喃道,聲音淹沒在嘈雜裡。

陳守業沒有回答,只是把兒子的胳膊攥得更緊了些,手心全是冷汗。

阿木爾一家擠在靠近船艙入口的角落,他揹著一個巨大的、用生牛皮縫製的行囊,裡面塞著簡陋的氈毯、風乾的肉條、幾件皮襖和最重要的工具--一張祖傳的硬弓,一壺磨得鋒利的骨箭,還有一把新打的、刃口閃著寒光的短柄獵刀,妻子烏雲其其格緊緊摟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旅途的疲憊,十三歲的巴特爾站在父親身邊,背挺得筆直,像一頭初生的小狼,臉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鞭痕依舊清晰,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充滿了警惕和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堅毅,阿木爾沉默地將那張同樣花了五兩銀子、幾家湊錢換來的“丙等貳壹捌”粗麻布特許狀仔細貼身藏好,他的目光掃過船上擁擠的人群,在幾個同樣穿著皮襖、眼神帶著草原氣息的遼人漢子身上停留片刻,彼此微微點頭--那是額爾德木圖、蘇合、巴根他們幾家人,在這艘陌生的船上,來自同一片草原的人,就是天然的同盟。

阿木爾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獵刀刀柄上,博安洲的荒原和可能存在的“土蠻”,在他心中遠比這船上混亂的人群更值得警惕。

“阿布(爹),海...真大...”小女兒其其格怯生生地看著舷外翻湧的濁浪。

阿木爾只是嗯了一聲,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目光依舊沉凝地望向南方那片鉛灰色的海天。

王石頭拄著一根新打的、更結實沉重的棗木柺杖,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靠近船艏的位置,他身邊簇擁著七八個同樣散發著剽悍氣息的漢子,都是趙大勇聯絡來的、真定府一帶因傷或退役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帶著可怖的刀疤,但眼神都和王石頭一樣,充滿了久違的戾氣和一種掙脫牢籠般的亢奮,王石頭腰間挎著一柄厚背砍刀--那是他當年在真定城頭用過的傢伙,刀鞘破舊,刀柄纏著染血的布條,他那隻獨眼銳利如鷹,冷冷地掃視著船上混亂的局面,帶著一種本能的審視和掌控欲,他懷裡揣著的,是一張邊緣燙著金漆、質地厚實的紙--那是他們十幾個老兄弟湊足了銀子,又託了趙大勇在府衙的關係才弄到的“甲等零叄玖”特許狀!這張紙,代表的不是一塊地,而是一個用刀鋒在蠻荒之地開闢秩序的權力!

“石頭哥,這破船擠得跟棺材似的,等到了地頭,非得好好立立規矩!”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外號“豁嘴”的老兵不滿地啐了一口。

王石頭沒說話,只是用柺杖重重地頓了一下甲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流民立刻畏懼地縮了回去,他那隻獨眼望向南方,彷彿已經看到了博安洲那茂密的叢林和等待征服的土地,只有在那裡,他這條殘廢的命,才能重新找到價值,夢魘?幻痛?在再次為陛下開疆拓土面前,都不算什麼!

“嗚--嗚--嗚--”

三聲低沉雄渾的號角,猛地撕裂了港口的喧囂,蓋過了風聲與人聲!這是南洋船隊旗艦發出的啟航訊號,餘音還在江面迴盪,岸上,總督府親兵服色的傳令兵齊刷刷揮動了手中鮮紅的小旗。

“升帆--!”各艦船上,把總們嘶聲咆哮。

“升帆嘍--!”

“起錨--!”

命令瞬間在龐大的混合船隊中傳開,粗糲的號子聲陡然拔高,壓過一切!無數赤裸著古銅色上身的精壯水手,在甲板上瘋狂地奔跑起來,沉重的鐵錨帶著吸附的江底淤泥,被巨大的絞盤一點一點從渾濁的水中提起,鐵鏈摩擦船舷,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海鷂號”也動了起來,巨大的硬帆沿著索道被水手們奮力拉扯,一寸寸向上展開,帆布摩擦桅杆和繩索的“噗噗”聲不絕於耳,風帆吃滿強勁的東南風,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龐大的船身,在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牽引下,發出一陣低沉壓抑的呻吟,開始極其緩慢地、無可逆轉地掙脫江水的擁抱。

船身猛地一晃!岸上的喧囂、送行的哭喊、揮舞的手臂,瞬間被推遠、模糊!

陳守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水生死死扶住,他臉色慘白如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死死抓住溼漉漉的船舷,回頭望去,那片承載了他半生掙扎、最終將他拋棄的土地迅速縮小,碼頭上攢動的人頭、飄揚的旗幟、江南特有的黛瓦白牆,都迅速退去,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一種巨大的、失重般的虛空感驟然攫住了他。

阿木爾腳下生根般站穩,一手護住妻兒,他最後望了一眼北方,定北府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草原的風,故土的壓抑,都被拋在了身後,前方,是浩瀚無邊的深藍和傳說中等待征服的蠻荒,他眼中沒有離愁,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和野性的期待,他拍了拍巴特爾繃緊的肩膀,少年眼中閃爍著和他父親一樣的光芒。

王石頭拄著柺杖,身形在搖晃的甲板上穩如磐石,岸上的一切迅速遠去,他那隻獨眼沒有一絲留戀,只有灼熱的火焰在燃燒!真定的田壟,夜復一夜的夢魘,都被這啟航的號角徹底吹散!他彷彿已經聞到了博安洲叢林裡腐殖質和血腥混合的氣息,聽到了土蠻挑戰的號角!他猛地深吸一口帶著鹹腥卻無比自由的空氣,胸膛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瘋狂鼓脹!他抬起僅存的左手,用力按了按懷中那張厚實的“甲等特許狀”,對著身邊同樣激動亢奮的老兄弟們,發出一聲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嘶吼:

“開--拔--!”

風帆鼓脹如雲,“海鷂號”跟隨著龐大的船隊,緩緩調整著笨拙的姿態,將高昂的船首指向東南,指向那片吞噬了希望也孕育著未來的、無垠的深藍。

浪花拍打著船舷,鹹冷的海風撲面而來,船上,眾生百相:嘔吐聲、祈禱聲、興奮的叫喊、嬰兒的啼哭、老兵粗糲的談笑、遼人低沉的喉音...交織在一起。

陳守業、阿木爾、王石頭,這三個來自不同角落、揹負著不同苦難與渴望的靈魂,他們的命運之線,在這艘名為“海鷂號”的舊船上,在這片名為博安洲的宏大圖景前,第一次緊緊地、也是短暫地,交織在了一起。

帝國的殖民浪潮,載著無數這樣卑微而熾熱的希望,如同離弦之箭,劈開萬頃碧波,犁出一條翻滾著白色泡沫的航跡,向著那片傳說中吞噬一切的未知汪洋,與南方的那塊大陸,決絕地駛去。

前方,只有海。

📖
目錄
⚙️
設定
🌙
夜間
閱讀設定
背景主題
字型大小
A-
18px
A+
夜間模式
首頁 書架 閱讀記錄 書籍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