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頭那隻獨眼猛地亮起,如同餓狼嗅到了血腥。建寨!拓荒!自衛!這正是他想要的!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身後的豁嘴等人也露出興奮的神色。
“持‘乙等’、‘丙等’特許狀者,”趙吉的目光轉向陳守業、阿木爾等絕大多數人,“使司將在‘龍石堡’外圍,劃出‘墾殖區’,爾等可向使司租借農具、糧種,按戶或聯戶申領地塊,開荒耕種,十年之內,免一切田賦,所產歸己!使司亦會組織人手,伐木築屋,採集漁獵,以工代賑,助爾等立足。”
陳守業聽到“租借農具糧種”、“開荒耕種”、“所產歸己”時,死灰般的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光芒,種地...江南小縣,大部分人都是既耕且織,在被新的絲織行業風波擊垮之前,種地也曾是他最熟悉的事情之一,他太瞭解,無限的、能耕種的、產出全歸自己的土地,意味著什麼!
他緊緊抓住了水生的手。
阿木爾則更關注“採集漁獵”、“以工代賑”,草原人的生存技能,在這裡或許能找到用武之地,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額爾德木圖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地非中原!”趙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嚴厲的警告,“水土迥異,瘴癘潛藏,毒蟲猛獸橫行,更有未曾開化之土蠻,藏於林莽深處!爾等初來,務必謹守使司號令,不得擅自深入險地!凡取水、伐木、採集,需結伴而行,攜帶器械!夜間嚴禁外出!”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那些因疲憊和恐懼而顯得麻木的臉孔:“博安洲,是機會,更是挑戰!是沃土,亦是險境!是生是死,是富足是餓殍,皆在爾等自身!朝廷給了你們特許狀,給了你們立足之地,剩下的路,需用你們的血汗、勇氣和智慧去開拓!望爾等謹記‘魏’字在此,同心戮力,為我大魏,亦為爾等子孫,打下一片真正的基業!”
“轉運使司下設‘戶曹’、‘工曹’、‘巡防營’,即刻起於營寨前辦理登記、分配居所、發放初至口糧!甲等特許者,登記後即可至‘戶曹’申領勘界文書!”
話音落下,趙吉不再多言,轉身在親隨的簇擁下返回營寨,留下的是依舊茫然、卻彷彿被注入了一絲方向和力量的移民人群,以及這片等待著被血汗塗抹的、亙古蠻荒的大陸。
接下來的日子,“龍石堡”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在混亂與秩序的撕扯中高速運轉起來。
陳守業和水生被分配到了“丙字區”最邊緣的一個窩棚,所謂的窩棚,不過是四根歪斜的樹枝支撐起幾片巨大的、散發著奇異氣味的樹皮,勉強遮蔽風雨,地上鋪著潮溼的草墊,便是床鋪,同住的還有另外兩戶同樣來自江南的流民,臉上都帶著和陳守業一樣的惶恐與菜色。
使司的“工曹”組織了大規模的伐木和燒荒。陳守業第一次拿起沉重的斧頭,面對那些灰白色、堅硬如鐵的巨樹時,幾乎無從下手,一斧下去,只留下淺淺的白痕,震得他虎口發麻,水生年輕力壯,學得快些,但也累得氣喘吁吁,燒荒的景象更是駭人--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火焰如同巨獸,吞噬著千年古木,噼啪作響的爆裂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哀嚎,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清理出的焦黑土地上,散落著燒焦的樹幹和未曾燒盡的巨大樹根。
使司按戶分發了小塊土地和一小袋據說是“耐旱高產”的陌生種子--據說是剛剛從南洋尋得的,還有一把粗陋的鋤頭,陳守業看著眼前這片混雜著草木灰、焦炭和未曾清理乾淨樹根的“沃土”,再看著手中那幾粒陌生的種子,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江南的水田精耕細作,這裡...這能種出東西嗎?
他笨拙地揮舞著鋤頭,試圖翻動板結的、摻雜著大量未腐殖樹根的土地,沒幾下就累得腰痠背痛,手上磨出了血泡,更要命的是水土不服開始顯現,他上吐下瀉,渾身乏力,發起低燒,窩棚裡潮溼陰冷,缺醫少藥,只有水生從使司領回的一點草藥熬成苦汁灌下去,陳守業躺在草墊上,聽著棚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森林裡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聞著窩棚裡瀰漫的汗臭、藥味和泥土腥氣,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這片陌生的、冰冷的土地上,連一塊像樣的墳地都不會有,他摸索著懷裡的“丙等”木牌,那曾經象徵希望的冰冷木頭,此刻只覺得諷刺。
......
阿木爾一家和額爾德木圖、蘇合、巴根幾家遼人,憑藉強壯的身體和草原人吃苦耐勞的本性,很快在“丙字區”站穩了腳跟,他們沒有急著去領那小塊貧瘠的墾殖地,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使司組織的“以工代賑”--伐木和採集。
阿木爾那雙辨識百草的眼睛在這裡派上了大用場,他很快發現了幾種可以食用的、塊莖碩大的植物,還有一種葉片肥厚、汁液甘甜的灌木,他帶著巴特爾和額爾德木圖等人,避開那些顏色豔麗、氣味刺鼻的明顯毒物,深入森林邊緣,採集了大量可食用的根莖、果實和菌類,不僅解決了自家的食物短缺,還上交一部分給使司“工曹”,換取了額外的口糧和一些急需的工具--幾把更鋒利的柴刀和一口小鐵鍋,這讓他們在普遍飢餓的“丙字區”顯得頗為“富裕”。
使司“巡防營”組織人手狩獵時,阿木爾更是如魚得水,他的硬弓和精準的箭術,讓那些使用火銃卻準頭欠佳的大魏士兵刮目相看,他熟悉追蹤野獸的蹤跡,懂得利用風向和環境,在一次圍獵中,他射殺了一頭像小山般巨大、後肢強健、腹部有袋的灰色巨獸(袋鼠),這從未見過的獵物讓所有人震驚,也極大地鼓舞了士氣。阿木爾熟練地剝皮、分割,將最好的肉上交,自己留下了獸皮和一部分肉,那張佈滿奇特褐色圓斑的柔軟獸皮,成了烏雲其其格縫製禦寒皮襖的材料。
他利用換來的工具,改進了窩棚的結構,使其更堅固防風,他還帶著巴特爾,在窩棚附近設定了幾個簡單的陷阱,捕捉到了一些形似大老鼠、肉質尚可的小動物(袋狸),阿木爾心中盤算著:墾殖地要種,但絕不能只靠那點地,這片森林和草原--他觀察到了遠處似乎有開闊的草場,才是他們這些草原之民真正的獵場和牧場,他在等待機會,等待熟悉了環境,等待攢夠了資本,便要去尋找適合放牧的地方,實踐他心中那個“遼人牧場”的夢想,巴特爾跟在父親身邊,學習著一切生存技能,眼神中的野性和自信日益增長。
......
王石頭和他的老兵兄弟們,在登記後第一時間就拿到了“戶曹”開具的勘界文書--一張簡陋的、蓋著轉運使司大印的獸皮地圖,上面粗略標註了“龍石堡”周邊已被探索過的區域和幾條主要河流的走向,一大片用硃砂圈出的、位於“龍石堡”西南方向約五十里、靠近一條河流上游的區域,被劃定為他們的“甲等”拓殖地。
“黑石寨!”王石頭用他那柄厚背砍刀的刀尖,在獸皮文書上重重一點,獨眼中閃爍著光芒,“以後,那地界就叫‘黑石寨’!老子就是寨主!”
他們沒有片刻耽擱,拒絕了使司提供的簡陋窩棚,帶著自己本就微薄的行囊和磨得鋥亮的刀劍,在“巡防營”一小隊士兵象徵性的護送下,一頭扎進了茫茫林海。
路途艱險遠超想象--根本沒有路,只有前人用刀斧勉強劈砍出的狹窄縫隙,參天巨樹遮蔽天日,藤蔓荊棘密佈,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和盤根錯節的樹根,溼滑難行,毒蟲防不勝防,一種細小的、近乎透明的飛蟲叮咬後奇癢無比,面板很快紅腫潰爛,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腐敗氣息和危險感,王石頭拄著柺杖,僅憑一條腿,在兄弟們的攙扶下,走得異常艱難,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一聲不吭,眼神中的火焰反而越燒越旺。
經過數日跋涉,他們終於抵達了那片標註的河畔谷地,地勢相對開闊,有水源,背靠一片石質山丘,易守難攻。
然而眼前依舊是原始的蠻荒。
“兄弟們!抄傢伙!”王石頭一聲令下,老兵們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砍刀、斧頭、甚至臨時削尖的木棍,都成了開路的武器,巨大的蕨類植物被砍倒,糾纏的藤蔓被斬斷,碗口粗的小樹被放倒,他們不需要精緻的木工,只求速度和安全,巨大的圓木被粗糙地削尖,深深打入泥土,圍成一個簡陋但足夠大的寨牆輪廓,圓木之間的縫隙用泥土、石塊和砍下的樹枝胡亂填塞,一座更加粗獷、帶著濃濃軍事堡壘氣息的瞭望木樓在寨子中央迅速立起,上面掛起一面用破布染黑、上面用石灰歪歪扭扭畫著一個猙獰狼頭的旗幟--黑石寨的旗!
王石頭拄著柺杖,站在尚未完工的寨門前,望著眼前被強行撕開一小片光明的叢林,望著寨牆內熱火朝天、汗流浹背的老兄弟們,一股巨大的、掌控一切的豪情充斥胸膛,什麼夢魘,什麼幻痛,在這親手開拓的基業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這裡,他就是王!這裡的秩序,由他手中的刀說了算!
......
龍石堡,轉運使司衙署。
但與其說是衙署,不如說只是一座稍大些的木屋。
趙吉站在一張巨大的、由數張獸皮拼接而成的簡陋地圖前,地圖上,“龍石堡”的位置被重點標註,幾條主要的探索路線--或者說河流向四周延伸,其中一條指向西南方向的線路上,用硃砂點了一個點,旁邊寫著“黑石寨”,地圖上還有大片大片的空白,標註著“未探明”、“疑有土蠻”、“巨獸出沒”等字樣。
一個身著低階武官服飾的巡防營隊正躬身稟報:“...王石頭部已抵達‘黑石’地域,正大肆砍伐,修築寨牆,動作甚快,其人手雖少,但皆悍勇老卒,紀律尚可,暫無騷擾其他移民之舉。只是...其寨旗頗為兇戾,恐非善與之輩。”
趙吉面無表情,指尖在地圖上“黑石寨”的位置輕輕敲了敲,王石頭這類人,是雙刃劍,用得好,是開疆拓土的鋒利爪牙,能鎮壓土蠻,能拓展疆域;用得不好,便是無法無天的割據匪徒,破壞他試圖建立的“仁序”,他需要他們去啃最硬的骨頭,但也必須將他們牢牢框在《特許律令》的柵欄之內。
“嚴密監視,但有越界之舉--尤其是對持有乙、丙等特許狀移民的侵擾--即刻回報,嚴懲不貸,”趙吉的聲音有些冷,“其寨成後,著‘戶曹’派員按律勘界,明確其‘甲等’範圍,立碑為記,告訴王石頭,他的‘黑石寨’,是我大魏博安洲的第一個甲等拓殖點,亦是未來西向開拓的前哨!朝廷的規矩,就是他的護身符,亦是懸頂之劍!”
“是!”隊正領命退下。
另一名文吏打扮的戶曹書辦呈上文書:“大人,這是今日各墾殖區匯總,水土不服者甚眾,病倒近三成,陳守業等幾戶病情較重,恐難支撐,所發‘玉黍’(玉米)、‘土芋’(土豆)種子,下種後出苗稀疏,長勢不佳,移民多不解其性,怨聲漸起,採集所得雖能勉強餬口,但難以持久,恐...恐今冬難熬。”
趙吉眉頭緊鎖--糧食!這是懸在龍石堡頭頂最鋒利的劍,海上運輸艱難,補給遙遙無期,移民水土不服,開荒效率低下,新作物種植失敗...這些問題,比土蠻的威脅更致命,他走到窗前,望著窩棚區升起的縷縷炊煙和那些在貧瘠土地上艱難勞作的身影,彷彿看到了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叔父“仁序”的期望與殘酷的現實,在此刻形成了尖銳的衝突。
“傳令!”趙吉的聲音帶著決斷,“一,集中所有通曉醫理之人,無論軍民,成立‘醫寮’,全力救治病患,所需草藥,命巡防營加大采集力度,尤其注意尋找金雞納霜樹以治療瘧疾!二,工曹組織精幹匠戶,仿製江南‘曲轅犁’,改良現有農具,務必提高翻地效率!三,選熟悉農事之老農,成立‘勸農所’,專司教導移民辨識土性、種植新種之法!四,命巡防營組織更大規模狩獵,肉食優先供給病患及老弱!五,加派精幹小隊,沿河向上遊、下游探索,尋找更大、更肥沃的沖積平原,並留意土蠻聚居地...必要時,可‘請’其勞力助我開荒!”
最後一條,趙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請土蠻協助開荒”,在這蠻荒的殖民前沿,往往意味著最血腥、最直接的奴役,為了活下去,為了站穩腳跟,叔父期望的“仁”,有時不得不向冷酷的“序”低頭--博安洲的開拓,註定要浸透汗水、淚水,也必將沾染無法洗刷的血汙。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龍石堡的機器在趙吉的意志下,更加瘋狂地運轉起來,巡防營的精銳小隊開始深入更遠的未知區域,他們的任務不僅是探索,更是尋找“資源”--肥沃的土地,以及...可供驅使的勞力,原始叢林深處,一場註定無法避免的衝突,正隨著大魏殖民者的腳步,悄然逼近。
......
一個月後,黑石寨初具規模,粗獷的原木寨牆圍起了一片不小的區域,十幾座同樣粗糙但足夠遮風擋雨的木屋立了起來,中央的瞭望樓成了制高點,王石頭用嚴苛的軍法管理著這個小小的獨立王國,他們開始嘗試在寨子附近燒荒開墾小塊土地,同時依靠狩獵和採集補充食物,王石頭的獨眼和那把厚背砍刀,就是黑石寨最高的權威,他派人回龍石堡,要求“戶曹”儘快完成勘界定界,並申請一批鐵器農具和火銃火藥--他需要更強的力量來鞏固地盤,威懾可能存在的土蠻,也為了將來圈佔更大的地盤。
阿木爾在一次跟隨巡防營的深入狩獵中,意外發現了一處距離龍石堡約三十里、被群山環抱的寬闊谷地,谷地內水草豐美,流淌著一條清澈的小河,生長著一種低矮但極其茂盛、葉片肥厚的牧草,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建立牧場的絕佳地點!他悄悄記下了路線,回到龍石堡後,立刻聯合額爾德木圖等幾家遼人,向使司“戶曹”申請,希望能集體申領那塊谷地作為他們“乙等”的聯合牧場,為此,他們願意上交之前狩獵採集所得的大部分盈餘作為“保證金”。
陳守業在水生的悉心照料和“醫寮”那點可憐草藥的幫助下,奇蹟般地熬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他看著水生用使司新發下的、稍好一些的鋤頭,在那片被反覆翻整、施了草木灰的貧瘠土地上,勉強種活的一小片稀疏的“玉黍”苗,淚流滿面,雖然苗情遠不如江南的水稻,但這抹綠色,是他在絕望深淵裡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他開始拖著病體,向“勸農所”的老農學習如何伺候這些陌生的莊稼,笨拙地除草、鬆土,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屬於農夫的希望。
夏末的一場暴雨過後,一條從西南方河流上游漂下來的獨木舟,被巡防營計程車兵在“龍石堡”下游河灘發現,獨木舟上空無一人,但舟內散落著幾支製作粗糙、但明顯帶有某種獨特紋飾的木矛,以及一些吃剩的、形似牡蠣的貝殼,矛尖上,沾染著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訊息迅速報到了趙吉案頭。
趙吉走到窗邊,望著鉛灰色的天空下,那片依舊籠罩在原始氣息中的廣袤大陸,墾殖區稀疏的綠色,窩棚區升起的炊煙,遠處黑石寨方向隱約傳來的伐木聲,以及眼前這份染血的報告...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宏大、混亂、充滿生機也潛伏著無盡兇險的殖民初景。
帝國的意志,如同這南太平洋永不疲倦的潮汐,裹挾著無數像陳守業、阿木爾、王石頭這樣卑微而熾熱的靈魂,以不可阻擋之勢,重重地拍打在這片名為“博安洲”的亙古海岸線上,浪花碎去,留下的是汗水、淚水、血水浸潤的痕跡,以及一個正在被強行塗抹上“魏”字烙印的、全新的世界。
鉛灰色的海潮,依舊在遙遠的天際線翻湧,預示著下一波承載著更多欲望與苦難的浪潮,正在洶湧而來。
而博安洲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