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春,清明。
卡利卡特海岬堡壘的黑色玄武岩牆垛上,寒風如刀,割過人臉,帶著印度洋深處特有的、混合了香料與硝煙的鹹腥,一面巨大的玄黑“魏”字龍旗,在凜冽的季風中獵獵狂舞,旗角拍打著冰冷的石壁,發出沉悶的啪啪聲響。
楊哲一身青衫,獨立於堡壘最高處的瞭望臺。他雙手扶著冰冷的垛口,目光越過腳下繁忙喧鬧、檣帆林立的卡利卡特港,投向西方那片被正午熾烈陽光灼烤得泛起扭曲光暈的浩瀚海面。
港口內,大魏的旗幟已非孤例,懸掛著阿拉伯三角帆的商船、本地土邦王公裝飾華麗的樓船、甚至幾艘船身線條剛硬、懸掛著陌生十字旗的佛郎機卡拉維爾帆船,在這座扼守印度西海岸咽喉的新興堡壘周圍遊弋、試探,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張力,貿易的喧囂之下,是無聲的角力與冰冷的敵意。
“參議大人,”陳滄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粗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他一身筆挺的玄黑鑲銀釘水師將官服,肩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二次船隊主力已盡數抵港!定海號、七艘新造‘鎮海’級戰船、十二艘‘伏波’級、還有那八艘掛著‘海龍’、‘金錨’甲等特許狀的武裝商船,全數錨泊外港!糧秣、淡水、火藥、備用帆索,正日夜裝卸!只待您一聲令下!”
楊哲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頜,彷彿陳滄彙報的龐大力量不過是拂過耳畔的微風,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西方海平線上幾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小黑點--那是佛郎機人的巡邏快船,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監視著卡利卡特的一舉一動。
“佛郎機人的反應?”楊哲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狗急跳牆!”陳滄咧嘴,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帶著幸災樂禍的狠厲,“自打咱們在這卡利卡特海岬立下釘子,斷了他們獨霸馬拉巴爾海岸的美夢,這幫紅毛鬼就沒消停過!半月前,他們駐果阿的總督阿爾布克爾克,派了個叫什麼‘德·索薩’的少校,帶著兩艘克拉克戰艦,堵在港口外水道,口出狂言,說什麼‘卡利卡特乃葡萄牙王國保護之港’,勒令我們拆除堡壘,交出炮臺控制權,否則將‘用炮火維護基督世界的尊嚴’!”
“哦?”楊哲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倒像棋手發現對手走出一步意料之中的昏招,“然後?”
“然後?”陳滄嗤笑一聲,滿是刀疤的臉上肌肉抽動,“末將按您的吩咐,讓堡壘炮臺所有重炮裝填實心彈,炮口全開,對準他那兩艘破船!‘定海’號帶著四艘‘鎮海’級,就停在他側翼,黑洞洞的炮口離他船舷不到兩百步!末將親自站在‘定海’號船艏,用那佛郎機通譯喊話:‘大魏海外都督府參贊楊哲大人有令:此水道乃大魏皇帝陛下親許之通衢,非爾等化外之邦可妄言封鎖!三息之內,不退者,視同宣戰!炮火無眼,沉船餵魚!’”
他學著當時兇狠的語氣:“那德·索薩的臉,當場就白了!紅毛變白毛!他船上的水手更是嚇得亂竄!僵持了不到半刻鐘,那兩艘船,夾著尾巴,掉頭就跑!屁都沒敢再放一個!哈哈哈哈哈!”
陳滄的笑聲在風中迴盪,帶著揚眉吐氣的快意。
楊哲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佛郎機快船上,深淵般的眼底毫無波瀾,彷彿陳滄講述的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虛張聲勢,試探底線罷了,阿爾布克爾克在果阿經營多年,豈會只有這點伎倆?封鎖水道,恐嚇商旅,才是他的目的,他要用飢餓和恐懼,勒斷卡利卡特的脖子,逼薩摩林就範,孤立我們。”
“那…參議大人,我們何時啟航西進?總不能被他們堵在這港口裡當縮頭烏龜!”陳滄收斂笑容,語氣急切。龐大的二次船隊集結於此,每日消耗的糧秣銀錢如同流水,將士們求戰心切,更渴望著西方未知的財富與榮耀。
“縮頭烏龜?”楊哲終於緩緩轉過身,青衫下襬被風捲起,獵獵作響。他那雙枯寂的眸子掃過陳滄亢奮的臉,又投向港口內那如同海上森林般密集的桅杆,“急什麼?棋盤之上,有時靜待,比盲動更有力,佛郎機人想封鎖?那便讓他們封,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一、自即日起,堡壘炮臺晝夜警戒,瞭望哨加倍。凡懸掛佛郎機旗幟之船隻,膽敢進入港口外三里警戒水域,無需警告,炮火覆蓋,擊沉為止!”
“二、命所有持甲等特許狀之武裝商船主,即刻來堡壘議事。告訴他們,佛郎機人慾斷我等西進之路,亦斷其財路。想發財,想在西邊那片流淌著黃金與香料的海域分一杯羹,就得出力。”
“三、放出訊息:大魏船隊,高價收購一切關於阿拉伯海、波斯灣、乃至更西海域之精確海圖、水文記錄、港口情報、以及...佛郎機人據點兵力部署之訊息。無論來源,無論手段,只要有用,金銀、瓷器、絲綢,絕不吝嗇!”
“四、嚴密封鎖船隊最終目的地及啟航時間,除各艦主官及特許狀商船主外,洩密者,斬!”
一連串命令,冷酷而高效,陳滄心頭一凜,抱拳沉聲:“末將領命!”
堡壘內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而忙碌,命令層層傳遞,號角聲低沉響起,很快,幾艘懸掛著猙獰海獸或金色船錨徽記的快船,載著那些背景深厚、眼神精明的武裝商船主們,駛向堡壘碼頭,堡壘陰暗的密室中,來自阿拉伯、印度甚至佛郎機控制區的形形色色“線人”,在沉甸甸的銀錠和精美的瓷器誘惑下,開始低聲講述、描繪、甚至出賣他們所知的西方秘密。
楊哲如同一隻盤踞在蛛網中心的冰冷蜘蛛,耐心地收集著每一縷資訊,在腦中那張名為“瀚海”的巨大棋盤上,推演著對手可能的落子。
......
十日後,黃昏。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壓在阿拉伯海上空,將最後一絲殘陽徹底吞噬,海風帶著更深的寒意和鹹腥,捲起渾濁的浪湧,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嗚咽,一支規模空前龐大的船隊,正以嚴整的楔形戰陣,破開墨綠色的波濤,堅定不移地向西行駛。
居中的,依舊是那艘如同海上堡壘的九桅旗艦“定海”號,其巍峨的船身投下的陰影,在暮色中如同垂天之雲,拱衛其左右的,是七艘體型略小但火力同樣兇猛的“鎮海”級戰船,新鑄的青銅重炮炮口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再外圍,是十二艘機動性更強的“伏波”級戰船,如同警惕的獠牙,而更外圍,則是八艘懸掛著各色猙獰徽記的武裝商船,它們雖非正規戰艦,但裝備的火炮和兇悍的水手,使其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龐大的船隊保持著緊密的陣型,破浪前行,犁出的航跡在昏暗的海面上拖出長長的、翻滾著白色泡沫的尾流。
“定海”號高聳的艉樓之上,楊哲憑欄而立,青衫在強勁的海風中緊貼身體,勾勒出清癯的輪廓,他手中舉著一架繳獲自佛郎機偵察船、經過大魏工匠改良的黃銅單筒千里鏡,鏡筒緩緩移動,掃視著前方被暮色籠罩的、危機四伏的海域。
“參議大人,”陳滄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一絲凝重,“瞭望哨確認!前方五十里,就是佛郎機人扼守東西海道的咽喉--霍爾木茲海峽!海峽入口兩側,皆有佛郎機人的石堡炮臺!海峽內,至少有四艘佛郎機克拉克戰艦巡邏!狗日的阿爾布克爾克,果然把看家本錢都押在這了!想卡死我們!”
楊哲放下千里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深淵般的眸子在暮色中更顯幽暗。“卡死?那便碾過去。”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和海浪聲:“傳令:全軍進入戰備!所有炮位裝填鏈彈、葡萄彈!‘鎮海’級前出,左三右四,搶佔橫頭!‘伏波’級緊隨其後,炮口鎖定海峽入口炮臺!武裝商船,分列兩翼,聽號令自由射擊,專打敵艦帆索、甲板!‘定海’號居中策應,目標--海峽中央,佛郎機旗艦!”
“末將得令!”陳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猛地轉身,嘶聲咆哮,命令透過旗語、號角、傳令兵,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整個船隊!
“嗚--嗚--嗚--!”低沉雄渾的戰號撕裂了海風的嗚咽,蓋過了一切聲響!
“升戰旗!落半帆!炮手就位!!”
“裝填鏈彈!快!!”
“火繩預備!檢查燧發機!!”
命令的吼聲在各個艦船上炸開,甲板上瞬間沸騰,無數赤裸著古銅色上身或穿著號衣的精壯炮手、水手瘋狂奔跑起來,沉重的炮門被轟然拉開,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獸甦醒的獠牙,森然指向西方!鏈彈--兩顆鐵球以鐵鏈相連,專毀船帆桅杆,和葡萄彈--大量小鐵丸,殺傷人員,被迅速填入炮膛,炮手們緊張地調整著炮口仰角,火繩滋滋燃燒,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空氣瞬間被濃烈的戰意和硝煙氣息填滿!
船隊的速度並未減緩,反而在落半帆後,依靠強勁的西風和水手們奮力划動的長槳,更加堅定地撲向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海峽入口,暮色中,霍爾木茲海峽兩側嶙峋山崖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崖頂之上,幾座用巨石壘砌的、十字旗飄揚的佛郎機堡壘,黑洞洞的炮口早已指向海面!
幾乎在魏軍船隊進入射程的瞬間!
“轟!轟!轟!轟!”
海峽兩側的佛郎機炮臺率先開火!橘紅色的火焰在暮色中猛然噴吐,沉重的實心鐵彈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隕石般砸向衝鋒的魏軍船隊,激起沖天的水柱,一艘衝在最前的“鎮海”級戰船左舷被一枚炮彈狠狠擊中,厚實的柚木船舷瞬間炸開一個巨大豁口,木屑混合著血肉橫飛,慘叫聲頓時響起!
“不要停!衝過去!炮臺交給‘伏波’!”陳滄在“定海”號上嘶聲怒吼!
“目標左岸炮臺!齊射!給老子轟平它!”負責左翼的“伏波”級指揮官聲如洪鐘!
“轟隆隆--!!!”
早已蓄勢待發的六艘“伏波”級戰船右舷炮火同時怒吼!超過六十門重炮噴吐出代表死亡的烈焰,密集的鏈彈和葡萄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覆蓋了左岸那座最突出的佛郎機炮臺,鏈彈旋轉呼嘯,狠狠抽打在石壘的垛口和炮位上,碎石、炮架、甚至人體殘肢被巨大的動能撕扯得粉碎飛濺,葡萄彈則如同暴雨般潑灑在炮臺內部,將試圖反擊的佛郎機炮兵掃倒一片!左岸炮臺的火力瞬間為之一窒!
與此同時,四艘體型龐大、船樓高聳的佛郎機克拉克戰艦,排成縱隊,氣勢洶洶地從狹窄的海峽內衝了出來!試圖用它們堅固的船身和側舷密集的火炮,將突前的魏軍“鎮海”級撞碎、轟沉!他們的船帆上,猩紅的十字旗在炮火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橫頭!搶到了!”陳滄興奮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只見左三右四共七艘“鎮海”級戰船,憑藉更優的順風位和操船水手的精湛技藝,硬生生搶在佛郎機縱隊完成轉向之前,將艦身橫了過來!七艘鉅艦的右舷,超過一百四十門重炮,黑洞洞的炮口,牢牢鎖定了正以脆弱側舷對著他們的佛郎克艦隊!
佛郎機旗艦“聖加布裡埃爾”號上,艦長卡布拉爾少校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不!轉向!快轉向!規避!!!”他的嘶吼聲被淹沒在下一刻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中!
“開炮--!!!”七名“鎮海”級艦長几乎同時發出了毀滅的咆哮!
“轟隆隆隆隆--!!!!”
天地失色!一百四十門重炮齊射的恐怖聲浪,瞬間壓倒了海峽兩岸所有的炮聲、風聲、海浪聲,整個海面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劇烈地顫抖起來,橘紅色的火焰連成一片毀滅的光幕,無數鏈彈、葡萄彈、甚至沉重的實心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鋼鐵風暴,瞬間將衝在最前的兩艘佛郎機克拉克戰艦徹底吞噬!
“咔嚓!”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密集響起!粗壯的主桅、副桅在鏈彈的絞殺下如同脆弱的蘆葦般紛紛折斷!巨大的帆布連同索具轟然坍塌,覆蓋了大半甲板!葡萄彈則如同地獄颳起的金屬颶風,橫掃甲板上一切站立之物!血肉橫飛!慘嚎震天!兩艘戰艦瞬間失去了動力和大部分戰鬥力,船體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劇烈傾斜,甲板上燃起熊熊大火,如同兩座漂浮在海上的煉獄!
“右滿舵!衝過去!接舷!接舷!”卡布拉爾少校睚眥欲裂,旗艦“聖加布裡埃爾”號和僅剩的一艘克拉克戰艦“信仰”號,憑藉堅固的船體硬扛了幾發炮彈,帶著滿身創傷和熊熊怒火,如同受傷的瘋牛,不顧一切地撞向魏軍戰列!
“哼!困獸之鬥!”陳滄冷笑,“左邊,纏住那艘!‘定海’號,左舷炮準備!目標旗艦!鏈彈、葡萄彈!三輪急速射!送這紅毛鬼去見他的上帝!”
“定海”號龐大的身軀在海浪中沉穩地調整著姿態,左舷上下三層炮門轟然洞開!超過五十門重炮森然指向撲來的“聖加布裡埃爾”號!炮手們動作嫻熟,裝填速度驚人!
“放!”
“轟!轟!轟!轟!”
第一輪齊射!密集的鏈彈精準地抽打在“聖加布裡埃爾”號的主桅和帆索上,粗壯的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風帆被撕裂成無數破布,葡萄彈則潑灑在甲板和船樓上,將試圖組織接舷戰的佛郎機水手掃倒一片,血霧瀰漫!
“裝填!快!”
“轟!”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這一次,更多沉重的實心彈加入了合唱,碗口大的鐵球狠狠砸在“聖加布裡埃爾”號吃水線附近的船板上,堅韌的橡木被撕裂,冰冷刺骨的海水瘋狂倒灌而入,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傾斜。
“不!上帝啊!”卡布拉爾少校絕望地看著自己心愛的旗艦迅速下沉,甲板上倖存計程車兵如同下餃子般跳入冰冷的海水,他拔出佩劍,還想做最後的抵抗,一枚呼嘯而來的鏈彈精準地削過他的上半身,這位佛郎機海軍悍將瞬間化作一團爆開的血霧!
“信仰”號見旗艦沉沒,指揮官戰死,徹底喪失了鬥志,升起白旗,試圖掉頭逃竄,卻被兩艘“伏波”級和一艘兇悍的“海龍”商船死死咬住,密集的炮火將其轟得千瘡百孔,最終也緩緩沉入渾濁的海水。
海峽兩岸殘餘的佛郎機炮臺,在目睹了己方艦隊如同紙船般被魏軍恐怖的炮火撕碎後,徹底啞火,炮手們丟下火炮,驚恐萬狀地逃離了炮位。
戰鬥,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內結束,暮色徹底籠罩海面,只有燃燒的船隻殘骸和漂浮的碎片、屍體,證明著剛才的慘烈,海面上瀰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惡臭。
“傳令,打掃戰場,救治落水者--無論敵我,修復損傷,船隊保持陣型,穿越海峽!”楊哲的聲音在“定海”號艉樓響起,平靜得彷彿剛剛碾死的只是幾隻螞蟻。
“是!”陳滄領命,隨即又有些遲疑,“參議大人,那些佛郎機俘虜...還有炮臺抓到的...”
楊哲的目光掃過海面上掙扎的落水者和被拖上甲板、滿臉驚惶的佛郎機俘虜:“佛郎機人熟悉阿拉伯海,熟悉更西的航道,也熟悉他們自己人的據點,這些都是活地圖。”他頓了頓,嘴角勾起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告訴那些掛著甲等特許狀的商船主們,這批‘熟悉航路與敵情的特殊勞力’,價高者得,所得銀錢,三成上繳都督府,七成歸捕獲船隻。”
陳滄瞬間明白了楊哲的用意--用俘虜本身,來支付武裝商船參戰的報酬,同時將這批燙手的“戰利品”轉化為對西進有用的“資源”!既省去了處置的麻煩,又刺激了那些商船主下次更賣命!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對楊哲手段的歎服。
“末將明白!”
命令傳達下去,那些武裝商船主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眼睛瞬間亮了!活生生的佛郎機俘虜,熟悉西方航路和據點,這可是無價的情報來源!更是可以向後方炫耀的“戰利品”!競價聲在瀰漫硝煙的甲板上此起彼伏,很快,數百名垂頭喪氣的佛郎機俘虜就被瓜分一空,如同貨物般被押解上各艘商船。
船隊碾過燃燒的殘骸和漂浮的屍體,如同衝破一層無形的枷鎖,緩緩駛入了狹窄的霍爾木茲海峽,兩岸險峻的山崖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楊哲站在船艏,望著前方豁然開朗、被星月微光照亮的波斯灣海域,深淵般的眼底,那名為“棋局”的火焰,無聲地燃燒起來。
霍爾木茲的炮聲,是宣告,也是入場券--西方的棋盤,大魏,正式落子了。
......
波斯灣的冬日陽光,帶著一種奇特的、乾燥而溫暖的味道,灑在繁忙的阿巴斯港,這座依託天然深水良港興起的城市,是波斯帝國(薩法維王朝)面向海洋的重要門戶,也是阿拉伯海貿易網路上的璀璨明珠,椰棗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白色石灰岩砌築的房屋和喧鬧的市集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料、皮革、駱駝糞便和一種獨特的、焚燒某種樹脂的甜膩香氣。
然而,今日的阿巴斯港,氣氛卻與往日不同,港口最外側的深水區,七艘如同海上堡壘般的大魏鉅艦森然錨泊,玄黑的“魏”字龍旗在湛藍的天空下獵獵招展,黑洞洞的炮口無聲地宣示著力量,碼頭上,一隊隊身著玄黑鑲銀釘皮甲、手持燧發火銃的大魏水師士兵肅立如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好奇、敬畏、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人群。他們與本地波斯總督衛兵那華麗的袍服和彎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港口總督府內,一場氣氛微妙而緊張的會晤正在進行。
裝飾著華麗波斯地毯和鎏金壁燈的大廳裡,阿巴斯港總督,一位留著濃密黑鬚、頭戴鑲嵌綠松石纏頭、身著金線刺繡錦袍的波斯貴族米爾扎·侯賽因,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熱情笑容,但眼底深處卻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身後,幾位本地大商人和部落酋長同樣神情複雜。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楊哲,陳滄按刀侍立在他身後,眼神如鷹。
通譯用流利的波斯語轉述著楊哲的話:“...尊敬的總督閣下,我大魏皇帝陛下,胸懷四海,志在通商睦鄰,共享太平,阿巴斯港扼守波斯灣門戶,位置衝要,繁華富庶,我朝船隊途徑此地,無意冒犯,只為尋求一處友好之港,補充淡水食物,修葺船隻,並與貴國互通有無,共襄海貿盛舉。”
米爾扎·侯賽因擠出一個笑容,撫胸行禮:“尊貴的大魏特使閣下,您的船隊如同天神的座駕,令人敬畏!阿巴斯港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港口、市場、淡水和工匠,都將為貴船隊敞開!願真主保佑我們的友誼!”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試探,“只是...貴國船隊如此龐大威武,又裝備著如此...眾多的神威銃炮,不知...是否有其他使命?佛郎機人那邊...”
“佛郎機人?”楊哲端起面前鑲嵌寶石的銀盃,淺淺啜了一口當地特產的玫瑰露,語氣平淡無波,“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妄圖阻隔海路、獨霸貿易的強盜罷了,在霍爾木茲,他們試圖用炮火迎接我們,如今,他們的炮臺和戰艦都已經沉沒,大海之上,阻礙大魏通衢者,便是此等下場。”
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讓米爾扎·侯賽因和他身後的眾人臉色微變,倒吸一口涼氣!霍爾木茲的戰況,他們早已透過商旅的隻言片語有所耳聞,但此刻從這位大魏特使口中得到證實,其震撼力依舊無與倫比!強大的佛郎機艦隊,竟然真的被這支東方船隊摧枯拉朽般摧毀了!
“至於其他使命...”楊哲放下銀盃,深淵般的眸子直視著米爾扎,“確有一事,想與總督閣下商議。”他微微側頭示意,一名書記官立刻上前,將一份蓋著海外都督府大印的文書,恭敬地呈給米爾扎。
“此乃《大魏與阿巴斯港通商互惠條約》草案,”楊哲的聲音依舊平穩,“核心只有三條:其一,大魏商船、艦隊,享有在阿巴斯港自由停泊、補給、貿易之權,貴方需提供便利與安全保障。其二,我朝需租借港口西側那片臨海荒地,用以修築貨棧、商館及小型維修船塢,租期九十九年,租金,象徵性,白銀兩千兩。其三...”
楊哲的目光緩緩掃過米爾扎和他身後那些明顯掌控著本地奴隸貿易的大商人,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變得意味深長:
“...凡懸掛大魏旗幟之特許商船,享有在貴港購買‘契約僕役’之優先權。我朝開拓新土,需大量勞力開墾荒地、修築道路、挖掘礦藏。此等‘僕役’,無論其出身何地,只要身強力壯,服從管束,我大魏商行,皆願以公平價格購入。當然,一切交易,需在貴方監督下,遵循當地律法進行。”
“契約僕役?”米爾扎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他身後的幾個大奴隸販子更是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大魏人...要買奴隸!而且是大規模地購買!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礦!
波斯灣沿岸,乃至更南方的東非海岸,奴隸貿易本就是一項古老而利潤驚人的生意。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甚至本地部落酋長,都將擄掠和販賣人口視為重要的財源。以往,奴隸的主要買家是阿拉伯半島的貴族、奧斯曼帝國的宮廷和種植園,以及少量被佛郎機人轉運到更遙遠的地方。如今,一個需求更龐大、出手可能更闊綽的新買家出現了!
“這...特使大人,購買‘契約僕役’自然可以商議!阿巴斯港本就是自由之港!”米爾扎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只是不知,貴國所需數量幾何?對‘僕役’有何具體要求?價格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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