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量?”楊哲輕輕敲了敲桌面,“多多益善。強壯、健康、年輕者為佳。價格,隨行就市。我大魏商行,不缺金銀,只缺勞力。總督閣下可放心,凡促成此等‘勞務輸運’者,我海外都督府,自有厚報。”
“勞務輸運”...楊哲用了一個冰冷而精準的詞,將血腥的奴隸貿易包裹上了一層“契約”和“開拓所需”的外衣。米爾扎心領神會,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好!好!特使大人快人快語!此事包在本督身上!條約之事,亦好商量!好商量!”
他彷彿已經看到滾滾的金銀和來自大魏的珍貴絲綢、瓷器流入自己的庫房。
會談的氣氛瞬間變得“融洽”起來。細節的討價還價在觥籌交錯間進行。當楊哲最終在條約文書上籤下自己冷硬的名字,並蓋上海外都督府大印時,阿巴斯港西側那片荒涼的海灘,連同波斯灣規模龐大的奴隸貿易網路,已然被納入了大魏西進的棋盤。
堡壘的基石,又多了一塊,而冰冷的鏈條,即將跨越重洋。
......
離開阿巴斯港,船隊沿著阿拉伯半島崎嶇的海岸線繼續南下,天氣愈發炎熱,海水的顏色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寶石藍。繞過被稱為“世界之角”的哈豐角(瓜達富伊角),強勁的西南季風推動著船隊,駛入了更加浩瀚而陌生的海域--印度洋的西部扇面。
這一日,領航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在“定海”號甲板上響起:“正前方!‘僧祇人之地’(東非)海岸!基爾瓦港!”
桅鬥上的瞭望哨也緊跟著嘶喊:“看到城鎮了!還有...佛郎機人的旗幟!”
船上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只見海天相接處,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色海岸線蜿蜒展開,不同於印度或波斯海岸的乾旱,這裡植被茂盛,充滿熱帶生機。一座規模不小的濱海城鎮傍依著天然港灣而建,白色的阿拉伯風格建築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然而,在城鎮邊緣一處突兀的海角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用珊瑚巖和紅土壘砌的、懸掛著猩紅十字旗的佛郎機堡壘!黑洞洞的炮口,正警惕地指向海面!
基爾瓦·基西瓦尼,這座曾經盛極一時的東非斯瓦希里城邦,如今已淪為葡萄牙人在東非海岸最重要的據點之一,控制著黃金、象牙和奴隸貿易的命脈。
“傳令!落半帆!水師戰船前出!武裝商船跟進!保持警戒隊形!炮門開啟!”陳滄的聲音吼得嘶啞,船隊的氣氛瞬間繃緊,剛剛經歷過霍爾木茲海戰的將士們,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冰冷的戰意和對財富的渴望。
“定海”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靠近基爾瓦港,港口內,除了幾艘阿拉伯三角帆船和本地獨木舟,還停泊著兩艘佛郎機卡拉維爾戰艦,岸上,佛郎機堡壘的炮口隨著魏軍艦隊的移動而緩緩調整著方向,一些面板黝黑、只圍裹著簡單布片的本地居民和穿著長袍的阿拉伯商人,聚集在碼頭或遠處的棕櫚樹下,用複雜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支突如其來的龐大艦隊。
就在船隊即將進入港口外錨地時,一艘懸掛著葡萄牙旗幟的小艇從堡壘方向駛來,艇上一名軍官揮舞著白旗,用生硬的阿拉伯語夾雜著葡萄牙語高聲喊話:“停船!表明身份!基爾瓦乃葡萄牙王國保護地!未經許可,任何武裝船隻不得入港!”
陳滄看向楊哲。楊哲微微搖頭,示意不必理會。船隊依舊保持著壓迫性的陣型,緩緩駛入港口,在距離佛郎機堡壘炮臺最大射程邊緣下錨,沉重的鐵錨帶著巨大的轟鳴沉入清澈的海水。
“參議大人,是打還是談?”陳滄低聲問道,手按在刀柄上。
“打?為何要打?”楊哲的目光掃過岸上那座佛郎機堡壘,又掃過城鎮中心那些明顯屬於阿拉伯商人的華麗宅邸和清真寺的尖塔,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算計,“佛郎機人是狼,盤踞在此,強徵重稅,壟斷貿易,視此地酋長與商人為羔羊;阿拉伯商人則是毒蛇,暗中操控,囤積居奇,同樣視本地土民為草芥,而我們...”
他頓了頓:“是更強大的掠食者,也是他們擺脫枷鎖的‘希望’,堡壘的炮口對著我們,堡壘裡的眼睛盯著我們,城鎮裡的耳朵豎著聽我們的動靜,這,就是機會。”
他轉頭對通譯吩咐:“派人上岸,以海外都督府參贊楊哲的名義,正式拜會基爾瓦的蘇丹(酋長)和本城最有威望的阿拉伯商會長老,告訴他們,大魏特使攜和平與貿易而來,願與基爾瓦真正的朋友,共商互利之道。至於佛郎機人...不必理會。”
通譯領命而去,很快,一艘小艇載著使者靠上了碼頭。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不到一個時辰,岸上便有了動靜。一隊身著鮮豔服飾、手持長矛的本地武士護衛著一頂裝飾著彩色羽毛的肩輿,沿著通往碼頭的道路行來,肩輿旁,還有幾位身著考究阿拉伯長袍、頭戴白巾、神情嚴肅的長者步行跟隨,而佛郎機堡壘的方向,幾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垛口後,用千里鏡死死盯著這邊,臉色陰沉。
使者返回“定海”號,低聲回報:“參議大人,基爾瓦蘇丹阿里·本·哈桑和商會長老哈吉·奧馬爾,同意在蘇丹王宮會晤。”
“很好,”楊哲微微頷首,對陳滄道:“準備舷梯。帶一隊親衛,隨我下船。”
“末將領命!”
沉重的舷梯放下,楊哲率先邁步,踏上基爾瓦灼熱而堅實的土地,陳滄帶著二十名盔甲鮮明、眼神銳利的親衛緊隨其後。
蘇丹的王宮位於城鎮中心,是一座融合了阿拉伯與非洲本土風格的龐大建築群,由珊瑚巖砌築,雕刻著繁複的幾何花紋,會晤在王宮一處通風良好的巨大廳堂進行,基爾瓦蘇丹阿里·本·哈桑是一位年約五旬、膚色黝黑、頭戴金冠、身著華麗絲綢長袍的長者,眼神中帶著長期受制於人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商會長老哈吉·奧馬爾則是一位精瘦的阿拉伯老人,眼神銳利如鷹,透著商人的精明與老辣,幾位本地部落酋長和阿拉伯大商人分坐兩側。
佛郎機駐基爾瓦指揮官,佩德羅·阿爾瓦雷斯上尉,竟然也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不請自來,坐在了蘇丹下首的位置,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敵意。
“尊貴的大魏特使,”蘇丹阿里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謹慎,通譯將他的斯瓦希里語轉成漢語,“基爾瓦歡迎遠方的客人,不知特使駕臨,有何見教?”
楊哲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尤其在佩德羅上尉那充滿挑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對方只是空氣:“奉大魏皇帝陛下旨意,通好諸邦,宣示德化,共襄海貿盛舉。基爾瓦扼守東非黃金海岸,盛產象牙、黃金、香料,更是通往更西、更南大陸的重要門戶。我朝船隊欲在此建立友好商站,補充給養,並與諸位進行公平貿易。”
“公平貿易?”佩德羅上尉嗤笑一聲,用生硬的阿拉伯語插話,目光挑釁地看向楊哲,“蘇丹閣下,哈吉長老,不要被這些東方人的花言巧語迷惑!他們和那些貪婪的阿拉伯商人沒什麼不同!看看他們的戰艦!看看他們的火炮!他們想要的,只會比我們更多!基爾瓦已經在葡萄牙王國的庇護之下,不需要第二個主人!我奉勸你們,立刻驅逐這些不速之客!否則...”
“否則如何?”楊哲的聲音陡然轉冷,打斷了佩德羅的叫囂,他甚至沒有看這位佛郎機上尉一眼,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蘇丹阿里和哈吉長老,“庇護?是指用炮臺對準蘇丹的王宮?是指強徵高達貨物價值五成的‘保護稅’?是指壟斷象牙、黃金貿易,只給你們留下一點可憐的殘羹冷炙?還是指隨意抓捕你們的子民,販賣到遙遠的異鄉為奴?”
楊哲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戳在蘇丹阿里和在場本地酋長的心窩上!他們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中壓抑的怒火被點燃。哈吉長老等阿拉伯商人的臉色也陰沉下來,佛郎機人的壟斷,同樣嚴重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佩德羅上尉勃然變色,猛地站起身:“你胡說!汙衊!這是對葡萄牙王國的挑釁!”
“挑釁?”楊哲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深淵般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佩德羅,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冰冷與漠視,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霍爾木茲的炮臺已經沉默,阿爾布克爾克的艦隊已經葬身魚腹,你,和這座小小的堡壘,又算什麼東西?”
“轟!”如同平地驚雷!整個大廳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訊息震得目瞪口呆!霍爾木茲失守?阿爾布克爾克艦隊覆滅?這...這可能嗎?但看著這位大魏特使那毫無波瀾的臉,看著他身後那些如同鋼鐵雕塑般肅立計程車兵,再聯想到這支龐大艦隊恐怖的規模...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佩德羅上尉!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後面威脅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楊哲不再理會這個面如死灰的佛郎機人,目光重新投向蘇丹阿里和哈吉長老,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更重的分量:“大魏所求,不過一隅之地,以利商旅。我朝陛下胸懷四海,無意於貴邦疆土。設此商站,非為掣肘,實為互利。佛郎機人能給的‘庇護’,是枷鎖;而大魏能給的友誼,是公平的貿易,是你們應得的份額,是...”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阿拉伯商人,“...通往東方那個比阿拉伯世界更龐大、更富庶市場的鑰匙!絲綢、瓷器、茶葉...你們想要多少,大魏的商船就能運來多少。”
巨大的誘惑!致命的離間!蘇丹阿里眼中掙扎的光芒劇烈閃爍。哈吉長老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通往東方巨大市場的誘惑,對任何一個商人而言都是無法抗拒的!佛郎機人的霸道他們早已受夠,如今一個更強大、似乎也願意分享利益的東方帝國出現了...
“至於佛郎機人這座礙眼的堡壘...”楊哲的目光再次瞥向面無人色的佩德羅上尉,嘴角勾起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只要蘇丹閣下和長老們點頭,我大魏船隊的炮火,很樂意替諸位清除這個毒瘤--免費的。”
最後三個字,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你們不能!”佩德羅上尉驚恐地尖叫起來,他猛地拔出佩劍,試圖做最後的瘋狂,但陳滄的動作更快!一道寒光閃過!佩德羅的佩劍被陳滄的腰刀精準地格飛!冰冷的刀鋒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兩名佛郎機衛兵剛想動作,就被數支燧發火銃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腦袋!
“拿下!”陳滄厲喝。如狼似虎的親衛瞬間將佩德羅和他的衛兵繳械按倒。
蘇丹阿里看著這一幕,看著哈吉長老眼中閃爍的精光,看著本地酋長們臉上壓抑不住的快意和期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猛地站起身:“尊貴的大魏特使!基爾瓦...願意接受大魏皇帝陛下的友誼!那座堡壘...就拜託貴軍了!”
哈吉長老也撫胸躬身:“阿拉伯商會,願與大魏通商,永結盟好!”
楊哲微微頷首,臉上依舊古井無波:“很好,合作愉快。”
他站起身,對陳滄道:“傳令各艦:炮口校準,目標--佛郎機堡壘,三輪齊射,夷為平地。”
“末將遵命!”
半個時辰後,當楊哲在蘇丹和長老們的簇擁下走出王宮時,遠處的海角方向,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密集的炮彈如同死神的鐵拳,狠狠砸在那座懸掛十字旗的堡壘上,堅固的珊瑚巖在恐怖的爆炸中如同紙糊般碎裂、坍塌,濃煙烈火沖天而起!象徵著葡萄牙在東非霸權的據點,在魏軍艦隊絕對的火力碾壓下,轟然倒塌!
硝煙瀰漫,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結束,和一個新時代血腥的開始,基爾瓦港,連同其背後廣袤而神秘的東非內陸,以及那條流淌著黃金、象牙和黑奴的貿易鏈條,正式向大魏敞開了大門。
......
基爾瓦港的硝煙尚未散盡,船隊補充了淡水和新鮮蔬果,並留下了部分人員籌建商站、轉運司,龐大的艦隊再次拔錨起航,目標直指更南方傳說中盛產黃金與象牙的索法拉地區(莫三比克),以及環繞好望角通往大西洋的航線。
這一日,船隊航行至一片被當地人稱為“桑給巴爾之海”的遼闊水域,天空碧藍如洗,海風溫和,深藍色的海水下,隱約可見色彩斑斕的珊瑚礁,然而,在這片寧靜之下,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排洩物、汗臭和絕望的氣息,卻隨著海風若有若無地飄來。
“參議大人!左前方發現船隻!形跡可疑!”桅鬥上的瞭望哨突然發出警報。
楊哲舉起千里鏡望去,只見左前方數里外的海面上,一艘體型不小、懸掛著佛郎機旗幟、但船型明顯是改造過的舊式克拉克帆船,正以一種奇怪而笨拙的姿態航行著,它的吃水線深得嚇人,船速緩慢,甲板上幾乎看不到什麼水手,船舷兩側的炮門緊閉,顯得異常安靜。
“武裝商船?”陳滄也看到了,眉頭微皺,“不像...吃水太深了,裝了什麼?”
“靠過去看看。”楊哲放下千里鏡,下令。
“定海”號帶著兩艘“伏波”級,調整航向,迅速逼近那艘可疑船隻,隨著距離拉近,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越來越濃烈!甚至蓋過了海風的味道!同時,一種極其微弱、卻如同無數細針刺入耳膜的、壓抑的呻吟和嗚咽聲,也隱隱傳來。
當距離縮短到不足一里時,那艘船的甲板上終於出現了一些人影,幾個穿著骯髒皮外套、膚色駁雜的水手,驚恐地看著迅速逼近的龐然大物和那森然的炮口,慌亂地揮舞著手臂,似乎在大聲喊叫著什麼,還有人試圖升起更多的帆,但動作笨拙而絕望。
“傳令,發炮示警!勒令停船!”楊哲的聲音冰冷。
“砰!”一艘“伏波”級艦艏炮噴出火焰,一枚實心彈呼嘯著砸在可疑船隻前方數十丈的海面上,激起沖天的水柱!
示警的炮聲如同喪鐘。那艘船上的水手徹底慌了神!有人試圖轉舵逃離,有人則絕望地跪倒在甲板上祈禱,船速更加緩慢。
兩艘“伏波”級如同離弦之箭,迅速包抄過去,用艦體攔住了它的去路,“定海”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靠攏,投下的巨大陰影幾乎將那艘船完全籠罩,跳板放下,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大魏水兵在陳滄的親自帶領下,如同猛虎般躍上對方甲板!
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抵抗後,甲板上的水手便被迅速制服,按倒在地,而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惡臭,正是從船艙深處洶湧而出。
“開啟艙門!”陳滄捂著鼻子,厲聲喝道。
沉重的艙門被士兵們用撬棍和刀柄猛地砸開!
剎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實質般的惡臭洪流,混合著熱浪,猛地從幽暗的艙口噴湧而出,燻得最前面計程車兵差點當場嘔吐!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景象,讓身經百戰、見慣屍山血海的陳滄,也瞬間瞳孔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幽暗、悶熱、如同地獄蒸籠般的底艙內,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擠滿了人!全是黑色的人!男人、女人,甚至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他們幾乎赤身裸體,身上佈滿鞭痕、汙垢和潰爛的瘡疤!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鐵鏈鎖在一起,固定在艙壁的木樁上!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地面上流淌著排洩物和嘔吐物的穢物!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看向艙口透入的光亮,那眼神裡沒有希望,只有極致的麻木、恐懼和一種瀕死的絕望!壓抑的呻吟、哭泣和因疾病痛苦的嗚咽,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低鳴!
這是一艘運奴船!一艘正在將數百名活生生的人,如同牲畜般運往未知地獄的“浮動棺材”!
“參議大人!”陳滄強忍著翻騰的胃部,臉色鐵青地回到“定海”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佛郎機人的運奴船!船名‘聖瑪利亞號’!底艙...底艙塞滿了黑奴!至少三百人!狀況...慘不忍睹!”
楊哲站在船舷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艘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運奴船,對於艙內傳來的惡臭和隱約的哀嚎,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看到的只是一船普通的、有些發臭的貨物,他聽完陳滄的彙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參議大人,”陳滄看著楊哲那古井無波的臉,心中那股因慘狀而激起的憤怒與不適,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忍不住道,“這些...這些奴隸...如何處置?是否...是否放他們自由?”
“自由?”楊哲終於轉過頭,深淵般的眸子看向陳滄,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放他們自由?然後呢?讓他們游回海岸?還是在這茫茫大海上自生自滅?”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博安洲沃野萬里,缺的是什麼?是開墾荒地、挖掘礦藏、修築道路的勞力!是能在那片蠻荒紮根繁衍的丁口!朝廷的拓殖特許狀,允許購買‘契約僕役’,這些奴隸,身強力壯者,正是最合適的‘勞力’。”
“傳令:將船上所有佛郎機水手,押解過來,分開審訊,我要知道他們的航線、目的地、奴隸來源地,以及佛郎機人在東非和西非的所有奴隸貿易據點資訊!審完,按老規矩,價高者得,賣給那些特許商船。”
“至於這些奴隸...”楊哲的目光再次投向“聖瑪利亞”號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艙門,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全部押解出來,用海水沖洗乾淨,檢查身體,身強力壯、無惡疾者,分開男女,打上我海外都督府的烙印,集中看管,告訴那些持甲等、乙等特許狀的商船主,這批‘契約僕役’,都督府專營,以市價七成售予他們,所得錢糧,充作軍資,告訴他們,這是第一批,運抵博安洲,自有轉運使司接應安置,想要更多?拿真金白銀,或者佛郎機人的情報和腦袋來換!”
陳滄聽著這冰冷到骨髓裡的命令,看著楊哲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眸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將剛剛從地獄獲救的人,立刻打上烙印,像貨物一樣賣給商船主,運往另一片遙遠的蠻荒繼續為奴?這...這與佛郎機人有何區別?
“大人!這...這未免...”陳滄喉結滾動,艱難地開口,試圖為那些麻木絕望的眼神爭取一絲渺茫的希望。
“未免什麼?”楊哲打斷他,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陳滄,“陳將軍,收起你那點無謂的憐憫,大海之上,帝國向西的棋局之中,只有活棋子和死棋子之分,這些奴隸,在佛郎機人手裡,是消耗品,是埋骨異鄉的肥料,在我們手裡,是開墾新土的勞力,是繁衍後代的丁口,是削弱佛郎機人奴隸貿易根基的武器!讓他們活著,在博安洲的土地上為大魏的疆土流血汗,總好過死在骯髒的船艙裡,或者被佛郎機人榨乾最後一滴血!這就是他們的價值!也是他們唯一能選擇的‘活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艘漂浮在碧藍海面上、卻散發著地獄氣息的“聖瑪利亞”號,聲音決絕:“執行命令--記住,我們是棋手,不是聖人,憐憫,只會讓棋子變成廢子。”
陳滄臉色變幻,最終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和軍人對命令的服從,他猛地抱拳,嘶聲道:“末將...遵命!”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很快,“聖瑪利亞”號上殘餘的佛郎機水手被如狼似虎的魏軍士兵押解上“定海”號甲板,在刀槍威逼下開始了恐懼的審訊,而底艙那些奄奄一息的黑奴,則被粗暴地驅趕出來,如同牲口般被趕到甲板上,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巨大的木桶中潑灑而下,沖刷著他們身上的汙穢,也引來一陣陣麻木的顫抖和微弱的驚叫,士兵們粗暴地檢查著他們的身體,強壯的男人被分到一邊,女人和孩子被分到另一邊,通紅的烙鐵在火盆中燒得滋滋作響,空氣中瀰漫起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嗚咽,一個個醜陋的“魏”字烙印,被粗暴地烙在他們的肩頭或胸前,宣告著他們新的、同樣暗無天日的歸屬。
幾艘懸掛著“海龍”、“金錨”徽記的武裝商船靠攏過來,商船主們站在船舷邊,目光灼熱地打量著這批“新鮮”的“契約僕役”,如同在評估一群牲口的成色,討價還價聲在充滿血腥和焦糊味的海風中隱約可聞。
楊哲漠然地看著這一切,轉身走回“定海”號寬敞卻冰冷的艦長室,巨大的海圖鋪在桌案上,從錢塘江口到卡利卡特,到霍爾木茲,再到阿巴斯港、基爾瓦,一條清晰的航線被硃筆勾勒出來,如今,這條航線的末端,又添上了“桑給巴爾之海”的標記,並在旁邊,用極其冷硬的小字標註:“破佛郎機運奴船‘聖瑪利亞號’一,俘獲‘契約僕役’三百七十二口,售予特許商船,充軍資,獲其貿易航線及西非據點三處。”
他的指尖蘸了硃砂,在代表東非海岸線的區域,緩緩畫下了一個醒目的紅圈,深淵般的眼底,倒映著搖曳的燭火和海圖上那不斷向西延伸的紅色軌跡,冰冷而專注。
艦長室的舷窗外,奴隸的烙印已經完成,一群群帶著新鮮傷疤、眼神麻木的黑人,在士兵的呵斥和鞭影下,如同沉默的羔羊,被驅趕著踏上那些武裝商船的跳板,商船主們滿意地清點著“貨物”,指揮水手將一箱箱白銀或等價貨物抬上“定海”號,更遠處,那艘被掏空了的“聖瑪利亞”號,如同被遺棄的垃圾,孤零零地漂浮在碧藍的海面上,等待著最終的命運--或是被拖走拆解,或是付之一炬。
冰冷的海風灌入艦長室,吹動著海圖,也吹動著楊哲鬢角的幾絲白髮,他彷彿沒有感覺到寒意,只是拿起那架繳獲的、異常精密的佛郎機六分儀,手指撫過冰涼的黃銅外殼和上面細密如蛛網的刻度,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對工具本身的興趣,西方棋局的迷霧,正被一點點撥開,而大魏的巨輪,已然碾碎第一道封鎖,深深涉入了這片由黃金、香料、鮮血和奴隸貿易構成的、黑暗而誘人的棋局深處。
航程,還在繼續,前方,是風暴角,是更廣闊的西洋,是佛郎機人經營已久的西非據點,是流淌著黃金與罪惡的幾內亞灣,是那片名為“大西洋”的、更龐大的未知棋盤。
楊哲放下六分儀,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深邃無垠的蔚藍,嘴角,那抹冰冷的、屬於棋手的弧度,無聲地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