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風華

第694章 遼東

“暫緩?”趙虎一愣,有些不解,“大人,樞密院的命令可是...”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正然轉過身,眼神溫和,“趙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自真定府起...整十年了!”趙虎挺直腰板。

“十年...”李正然踱步到窗邊,望著庭院裡一株在寒風中頑強吐露新芽的老榆樹,“真是好長的一段時間啊,那時的我們,還守在真定,生怕遼人又打過來,可如今呢?遼國都成了過眼雲煙了。”

他頓了頓,問道:“你可知道,陛下當初為何要扶持完顏阿骨打立國?又為何在打下上京後,不第一時間封閉遼陽,隔絕遼東?”

趙虎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之前李正然閒暇時的隻言片語:“扶持金國...是為了分擔遼國壓力,讓遼國腹背受敵?不打遼東...末將當時也不解,後來聽陳平將軍說過,好像是...怕把女真人逼急了,跟遼狗合流,或者縮回白山老林,變成永遠剿不盡的麻煩?”

“只對了一半。”李正然微微頷首,目光深遠,“陛下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滅遼,他要的是這片土地徹底安定,成為帝國北疆的屏障,而非永無止境的流膿瘡口,扶持金國,是借刀殺人,也是引蛇出洞,不打遼東,是給女真人一線看得見的‘生路’,讓他們心存僥倖,不至於立刻魚死網破,溫水煮蛙,方為上策--如今,蛙已在鍋中。”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來自“順義川”的密報,上面記錄著納哈出在各部間的活動,以及那些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的仇恨與躁動。

“樞密院的政令,拆其族,分其地,收其兵,質子其嗣...這些手段,如同釜底抽薪,是徹底根除女真威脅的良方,”李正然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但良藥往往苦口,甚至...劇毒,下得太猛太快,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激起最兇猛的反噬,遼東之局,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冰下,是積累了百年的部族仇恨,是失去家園的絕望,還有...完顏阿骨打那條毒蛇,在草原上舔舐傷口時,投來的冰冷目光。”

他將密報遞給趙虎:“看看吧,‘把魏國變成新的遼國’...好大的口氣,好毒的計策,這不像納哈出那個莽夫能想出來的,背後必有完顏阿骨打的影子。”

趙虎快速掃過密報,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咬牙切齒道:“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大人,末將請命!帶一營精騎,立刻踏平‘順義川’,把那幾個煽風點火的頭目揪出來砍了!看誰還敢造次!”

“砍?”李正然輕輕搖頭,“殺頭目容易,滅人心難,殺一個納哈出,會有十個百個納哈出冒出來,殺得血流成河,只會坐實他們‘魏國暴虐’的謠言,讓暗處的完顏阿骨打有機可乘,將遼東徹底變成仇恨的泥潭,屆時,我們就算有百萬大軍,也將深陷其中,耗費帝國無窮錢糧民力,讓陛下雄心勃勃的南洋大計、西方探索,皆成泡影,此乃下下之策,智者不為。”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串聯、積蓄力量?等完顏阿骨打從草原回來,裡應外合?”趙虎急了。

“當然不是,”李正然的目光重新投向輿圖,手指在“順義川”和代表完顏阿骨打追擊方向的“野河”之間緩緩移動,彷彿在撥動無形的絲線,“遼東之患,根子在完顏阿骨打,只要他還在,女真諸部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念想,就不會徹底熄滅,而完顏阿骨打...”他頓了頓,“他是一條被逼到絕境的瘋狗,但更是一個賭徒,一個野心膨脹到極點的賭徒,他恨陛下,恨大魏,但他更怕,他怕失去最後翻盤的希望,怕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人的意思是...?”

“等,”李正然吐出一個字,“等他自己犯錯,等他在草原上,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懼吞噬。”

他走到書案旁,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臣李正然頓首:遼東諸部,遷置‘順義川’已逾三月,初時惶惑,漸有怨懟。近查,有原金國潰卒納哈出者,流竄諸部,散播流言,蠱惑人心,其語多涉‘魏國者,新遼也’、‘待機而反’等悖逆之言。臣觀其行跡,似有完顏阿骨打授意之嫌,欲借遼東之怨,養其草原之寇。

然,民怨雖生,未成滔天之勢;逆謀雖顯,尚無揭竿之實。若以大軍驟加鎮壓,恐激生變,正中完顏下懷,使遼東糜爛,反耗國力。

臣竊以為,當以‘緩’制‘急’,以‘疏’代‘堵’。一者,樞密院劃撥草場、徵召質子諸令,當暫緩其苛急,予其喘息,示以懷柔之假象,懈其死鬥之心。尤以‘順義川’北草場事,可明言因‘地力勘測未明’而暫緩,以安其心。二者,密遣精幹,混入諸部,一則監察首腦動向,二則散播分化之言。可明示完顏阿骨打於草原屠戮諸部、築京觀之行徑,暗喻其已為魏國爪牙,所行只為自身功勳,非為女真存續。令其部眾知,彼之浴血,非為遼東同族,實乃自戕之舉。離間其心,使怨毒轉向完顏自身。三者,對完顏阿骨打處,樞密院明令當更顯‘倚重’,嘉其‘追剿’辛勞,嚴限其期,迫其行更酷烈手段以殘遼裔,耗其精銳,積其血債於草原諸部。彼行愈暴,則遼東諸部聞之愈懼,愈覺其不可倚仗,而草原遺族恨之愈深。待其自絕於遼裔,自疑於部眾,身心俱疲,進退維谷之際,則遼東之隱患,草原之餘燼,或可不戰而自潰。

唯此,方合陛下‘以最小代價定北疆’之聖意。臣當謹守遼陽,外鬆內緊,控扼要衝,靜待其變。伏乞聖裁。”

寫完,他輕輕吹乾墨跡,將奏摺仔細封好,遞給趙虎:“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陛下御覽。”

趙虎接過這封沉甸甸的奏摺,雖然對其中許多彎彎繞繞的謀略還未完全吃透,但看到李正然那副智珠在握的沉靜,心中的焦躁也平復了大半,他鄭重抱拳:“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李正然點點頭,重新走到窗邊,庭院裡,老榆樹的新芽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脆弱卻頑強,他望向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廣袤而殘酷的草原,看到了那個在絕望中掙扎、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毒草的身影--完顏阿骨打。

“把魏國變成新的遼國?”李正然低聲自語,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完顏阿骨打,你終究...還是沒能學會陛下教你最根本的一課,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握在手裡的那一把。”

他想起上京初定,陛下在定北府行宮偏殿與他密談時說過的話,那時,巨大的海疆圖與初繪的西方輿圖鋪滿了地面,象徵著帝國無垠的未來,而談及遼東和草原,陛下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片區域,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遼東和草原,是帝國北境的凍瘡。用火去燙,只會皮開肉綻,痛入骨髓。得用溫水,一點點泡軟,一點點颳去腐肉。再烈的馬,套上了籠頭,拴久了,骨頭也就軟了。至於完顏...”陛下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像極了朕養過的那隻海東青,野性難馴,給他天空,他會啄瞎你的眼;關在籠裡,他又會撞得頭破血流,哀鳴而死,最好的法子...是讓他自己飛出去,撞死在獵物的尖角上,遼東,不需要墓碑,只需要...遺忘。”

寒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李正然攏了攏衣袖,感受著初春那點微弱的暖意,遺忘...是的,當殖民澳洲的船隊帶回金山銀海的訊息傳遍遼陽大街小巷,當西去的海船探索到更神奇國度的傳說刺激著每一個冒險者的神經,當關內的富庶與安定像磁石一樣吸引著被圈禁的女真年輕一代...誰還會記得白山黑水間那點狹隘的部族仇恨?誰還會追隨一個在草原上徒勞掙扎、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的暴君?

戰爭的陰雲在遼東上空悄然積聚,但李正然知道,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決戰,陛下要的,是讓這陰雲無聲無息地消散,如同順義川草場上,那最終被春陽融化的殘雪,讓完顏阿骨打和他的野心,在孤立無援的瘋狂中,走向註定的毀滅,讓遼東,在殖民浪潮席捲世界的轟鳴聲中,被徹底捲入帝國不可阻擋的洪流,歸於...沉寂。

這大概也是,坐鎮遼陽的會是他這個像讀書人勝過將領的人,而不是攜滅國之功的李易、陳平了。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精準地落子,然後,看著那條困獸,在自己的囚籠裡,流盡最後一滴血。

“傳令下去,”李正然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加強對‘順義川’外圍的巡哨,尤其注意通往北方草原的隘口,任何大規模人馬異動,即刻來報,另外...讓負責‘理藩司’選送子弟的官吏,態度再‘和藹’些,多講講定北府官學的好處,講講學成後可為官、為吏、甚至...有機會隨船隊出海,見識萬里波濤的‘前程’。”

“是!”堂下親兵領命而去。

李正然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深邃而平靜,冰河之下,暗流洶湧,但掌控著河岸的人,已經布好了疏導的溝渠--完顏阿骨打,你的掙扎,你的咆哮,你試圖點燃的仇恨之火...最終,只會成為照亮帝國北疆徹底安寧之前,最後一抹...悽豔的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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