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西南這邊的老規矩,過年的餐桌上必須有肉有魚,這是家家戶戶都預設的“講究”。
哪怕是往年最窮的時候,就算拿糧食、布料跟鄰居以物易物,再拮据的人家,年夜飯的桌子上也得擺上一道肉菜,圖個“過年有肉,來年富足”的好彩頭。
可今年不一樣,春夏連旱,田裡的稻子大多枯黃,連穗子都沒結出多少,更別說往年在稻田裡養的魚了。早就跟著乾裂的泥土一起沒了蹤影。
不過還好,桃花村外有條小河,過年時想從河裡捕幾條魚,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捕魚是大年夜的事,今日才臘月二十五,顧爺爺前幾天就翻了好幾遍萬年曆,反覆確認“今日宜宰殺、忌動土”,才拍板決定:“就今天,殺年豬!”
在桃花村,殺年豬是件比趕集還熱鬧的事,不亞於擺一場小宴席。
左鄰右舍只要知道誰家要殺豬,都會早早繫上圍裙,手裡拎著自家的菜刀、砧板往殺豬的人家趕。
男人們幫忙抬豬、燒水,女人們幫忙切肉、煉油,孩子們則圍在一旁看熱鬧,順便等著蹭點剛烤好的肉吃,整個村子都透著股熱鬧勁兒。
這天一大早,顧爺爺和大伯、二伯就起了床,在院子角落支起一口大鐵鍋,燒了滿滿一鍋滾燙的熱水。
水蒸氣“呼呼”地往上冒,把周圍的空氣都燻得暖融融的。
等村裡的壯丁們到齊,十來個漢子合力將圈裡那頭四五百斤的大肥豬拖了出來。
那豬大概知道自己的命運,一個勁兒地哼哼,掙扎著想要逃跑,可架不住漢子們力氣大,很快就被按在了提前搭好的長條木桌上。
今年張屠戶就是村裡最受歡迎的人,家家戶戶都盼著請他來殺豬。
他每天眼睛一睜,手裡的殺豬刀就沒停過,這家剛殺完,那家又來催。
也不會讓他白忙活,白天可以在主人家吃上一頓殺豬飯,走的時候主人家還會割一條肉讓他提著走,反正不會吃虧就是了。
不過最近他有些憂愁,因為家中的幾個小子都去學堂讀書了,他這個手藝好像沒人繼承。
還有一個讓他頭疼的就是家裡的閨女,村裡的姑娘們都去學刺繡,學做琉璃,再外向一些的去學了做賬。
可他家閨女什麼都感興趣,天天跟著虎子後面學拳腳!最近好像對他殺豬這個手藝感興趣了,一看到他提殺豬刀就雙眼放光,恐怖得很。
算了,多想無意,先把豬殺了吧。
只見他熟練地挽起袖子,左手按住豬脖子,右手舉起閃著寒光的殺豬刀。
“噗嗤”一聲就刺了進去,動作乾脆利落,不到一分鐘,那頭肥豬就沒了動靜,癱在木桌上一動不動。
張屠戶嘴裡叼著根草根,手上的動作沒停,把滾燙的熱水往豬身上澆。
等豬毛被燙軟,他拿著刮毛刀“誇哧誇哧”地颳了起來。
不一會兒,原本黑乎乎的豬就露出了白白淨淨的肚皮。
接著他手腕一轉,殺豬刀在豬肚皮上劃了個口子,很快就把內臟、豬蹄等分類處理好,動作行雲流水,看得一旁的孩子們眼睛都直了。
學堂的孩子們早就等在院子邊,手裡拿著竹筒,眼巴巴地盯著木桌上的肉。
他們都知道,等張屠戶把豬大卸八塊,接下來就是“竹筒烤肉”的時間了,那可是能讓人香到迷糊的美味。
張屠戶將豬肉分成大塊,漢子們將豬肉運到桌子上放好。
婦女們就圍了上來,每人領一塊,根據用途切成不同的形狀。
肥一些的肉用來煉油,肥瘦相間的用來灌香腸,新鮮的瘦肉則留下來,等下做殺豬飯。
顧嘉月也湊了過來,切了一塊肥瘦均勻的五花肉。切成薄薄的肉片,放進一個大盆裡,又往盆裡加了花椒、八角、鹽巴等香料,用手抓勻,醃製起來。
這是用來烤竹筒肉的,醃製過後會更入味。
孩子們見顧嘉月端著盆往廚房走,也跟了上去,每人手裡拿著一個洗乾淨的竹筒,排著隊等在後面。
竹筒烤肉的做法很簡單。
把醃製好的五花肉和自己喜歡的糯米、土豆塊塞進竹筒裡,再把竹筒封好,放在火上烤。等烤透了,用刀把竹筒劃開,裡面的肉香、米香混著竹子的清香,一下子就飄了出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孩子們也不怕燙,伸手就從竹筒裡拿出一塊烤肉往嘴裡塞,燙得直呼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好香!好香啊!”
“好燙好燙,呼呼……但真好吃!”
等烤肉吃得差不多了,孩子們又開始在院子裡架起小火堆,烤土豆、烤紅薯、烤板栗,甚至還把雞蛋也裹上泥巴放在火裡烤。
他們的肚子好像有個無底洞,不管怎麼吃都吃不飽,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
“少吃一些,等下還要吃殺豬飯呢。”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孩子們才戀戀不捨地跟顧嘉月道別,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
躺在床上,只要一想起白天的烤肉和笑聲,他們就覺得心裡甜甜的,連做夢都在笑。
想著這樣的快樂能記很久很久。
多年以後,這群孩子有的成了官員,有的成了大夫,有的成了工匠,在各自的領域裡發光發亮。
偶爾遇到一起,只要提起臘月二十五在顧家吃殺豬飯、烤竹筒肉的場景,大家都會忍不住笑出聲,眼裡滿是懷念。
顧家今天來幫忙的人多,吃掉的肉也多。
飯後收拾碗筷時,大伯孃看著空蕩蕩的肉盆,忍不住小聲嘀咕。“今天怕是吃了五十多斤肉吧?這五十多斤肉要是留下來,咱們一家能吃一個多月呢!”
她想起顧嘉月剛到顧家的時候,不過是多看了一眼肉,就被婆婆罵“不懂節儉”,如今居然捨得拿這麼多肉招待外人,心裡實在心疼。
奶奶正好聽到她的話,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語氣嚴肅。“此一時彼一時!你以為這些村民上門是因為看得起你?還不是因為嘉月和宇川有本事,把學堂辦得好,把村裡的日子帶得好?做人不能太小氣,鄰里和睦比什麼都重要。”
大伯孃被說得臉一紅,不敢再說話,只能低頭去打掃院子。
看著地上散落的瓜子殼、花生殼,她又忍不住心疼。“這得造多少孽啊,好好的東西都浪費了!”
顧嘉月站在一旁,沒敢告訴她。
之前去縣城買的年貨,今天一天就被孩子們吃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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