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袁念回到臨時居所,心頭疑雲愈發濃重。穆飛被煉屍,柏雲縣死氣被拘,張奇洞遇襲。這幾樁邪事在他腦中盤旋不去。最終,他下定決心,要重返張奇洞埋骨之地,那處斷魂崖底,再探祝承安屍身!
胡三彪捧著連夜趕製的社火章程,剛想叩門稟報,卻見袁念已牽了馬,正欲出門。
“大人!您這是要去往何處?”胡三彪心頭一緊,聲音都變了調。袁念一走,柏雲縣這艘破船,怕是要立刻被萬寶宗那群修士掀起的暗流吞沒!他區區一個凡人縣令,如何鎮得住?
“一日便歸,你好生待著。”袁唸的聲音平淡無波,他翻身上馬,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不再多言,一夾馬腹,身影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鬼魅,疾馳而去。
斷魂崖下,依舊是那副亙古不變的死寂模樣。濃霧如同粘稠的屍液,沉甸甸地壓在谷底。嶙峋怪石如同巨獸的骸骨,在慘白月光下投下扭曲猙獰的陰影。
如今袁念修為大進,周身縈繞的淡淡灰氣將谷底的陰寒瘴癘輕易排開。他步履沉穩,踏過溼滑的苔蘚和散落的枯骨,很快便尋到了上次的所在。
歐陽婉秋那驚天一擊的餘威早已消散。祝承安的屍身如今已徹底化作一堆灰白色的枯骨,七零八落地散在冰冷的岩石間。深綠色的苔蘚如同屍斑,爬滿了肋骨和腿骨,看上去與這谷底無數無名枯骨並無二致。
袁念蹲下身,指骨冰冷。他仔細翻檢著每一塊骨頭,觸手是刺骨的冰涼和粗糙的質感。骨骼風化的程度確實比凡人屍骨緩慢許多,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幾乎消散的陰冷氣息,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更多異常。
“嗯?”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一點極其微弱的紫色幽光,如同垂死螢蟲的最後掙扎,在幾根交疊的肋骨縫隙下閃爍不定。那光芒極其微弱,伴隨著谷底穿行的陰風時隱時現。
袁念撥開那幾根枯骨。只見潮溼的腐土中,生長著一株極其古怪的植物。它不過三寸高,莖稈纖細如髮絲,頂端孤零零地結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果實。那果實通體渾圓,呈現出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妖豔欲滴的深紫色。
張奇洞並未教過他辨識草藥,劉志那本簡陋的藥薄中也絕無此物記載。袁念眉頭微蹙,從懷中取出一方特製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將那株妖草連同其根部的泥土一同包裹起來,放入行囊深處。
策馬返回柏雲縣,已是更深露重的子夜時分。整個縣城死寂一片,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絲燈火都看不到。
提前舉辦“晉中社火”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徹底引爆了百姓心中積壓的恐懼。這非年非節,倉促操辦的“驅邪”儀式,在他們看來,無異於敲響了催命的鑼鼓!誰家願意讓兒子在這等兇險時刻去扮演神明巡街?萬一觸怒了真正的凶煞,豈不是白白送命?要知道在這個時候,一個青壯男丁幾乎就是一家的頂樑柱,死在莫名的鬼神手裡對一家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
胡三彪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縣衙門口來回踱步,一見袁念風塵僕僕的身影,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撲上來,“大人!您可回來了!壞事了!社火的訊息放出去,應徵的青壯寥寥無幾啊!您看下官是不是……”他搓著手,眼神閃爍,意思再明顯不過——要不要動用官府權力,強行徵丁?
袁念眼神一冷,強迫別人賭上性命勾引暗中潛藏的兇手浮出水面,不是他的風格。
“夫君,更深露重,莫要著涼了。”一個柔媚得如同春夜細雨的聲音,忽然從縣衙廊柱的陰影裡傳來。
袁念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淡雅羅衣的美婦人,正倚著朱漆剝落的廊柱,靜靜望著他們。她雲鬢半挽,斜插一支素銀簪,面容在昏暗燈籠下顯得格外精緻白皙,尤其一雙剪水秋瞳,波光流轉間似有千言萬語。胸前繫著的淡粉色蝴蝶飄帶,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帶起一陣甜膩脂粉氣息。
美婦人察覺到袁唸的目光,非但不躲,反而款款上前,對著袁念盈盈一福,姿態優雅從容:“小女子江南小雨,胡家拙荊,見過欽天監袁大人。”
胡三彪臉色一變,猛地橫跨一步,身軀擋在江南小雨身前,對著袁念連連作揖,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大人恕罪!賤內乃下官早年從萬海樓贖買回來的,鄉野婦人,粗鄙不堪,不懂禮數!驚擾大人商議正事,實在該死!小雨!還不快回去!”他厲聲呵斥,伸手欲推。
江南小雨卻輕輕按住胡三彪的手背,她抬起眼,目光越過胡三彪的肩頭,直直看向袁念,“大人勿怪。小女子方才在廊下,隱約聽得大人與夫君在為社火人手之事煩憂?”
“放肆!公門大事,豈容你一個婦道人家置喙!滾回去!”胡三彪急得額頭青筋暴跳,聲音都尖利起來。
“且慢。”袁念抬手,止住了胡三彪的咆哮。“你有何見解?”眼下正是山窮水盡之時,任何一絲可能,都值得一聽。
江南小雨迎著袁唸的目光,毫無怯意,反而嫣然一笑,“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子嫁入胡家之前,曾在江南萬海樓……略有些薄名。”她頓了頓,語氣平淡,“若大人不嫌棄小女子蒲柳之姿,願在這‘晉中社火’中,獻上一份心力。想來有幾分顏色在前,總會有些血氣方剛的少年郎,甘願護持左右,為大人分憂。”
袁念心中瞭然。此女之意,是以自身為餌,以其昔日花魁的盛名與姿容為號召,吸引護花使者自願參與社火巡遊。此法確實可行。他也瞬間明白了胡三彪那近乎失態的恐懼,將心愛的妻子置於如此兇險的境地,無異於剜心之痛。
“二位請回吧。”
“你夫人的命……”
“我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