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的匠戶,也敢應國考?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孔祭酒此計甚妙,都不用我們出手,他們自己就會在考場上,把臉丟得乾乾淨淨。”
監生們更是趾高氣揚。
為首的一人,正是崔民乾的侄子,崔玉。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經義文章,冠絕同輩。
“諸位師兄弟,都聽說了嗎?藍田侯府上的那群土包子,居然真的敢來。”崔玉輕搖摺扇,臉上滿是輕蔑。
“哈哈,玉郎,他們這是茅廁裡打燈籠——找死啊!”
“我聽說,他們還在學府裡搞什麼‘策論演武’,拿什麼耕田的犁,算賬的表格當學問,真是笑掉大牙了。”
“一群沐猴而冠的傢伙。考場之上,等他們連題目都看不懂的時候,就知道什麼叫聖人門下了。”
崔玉微微一笑,很是受用這種吹捧。他走到窗邊,看著自己剛剛寫好的一篇策論,筆法飄逸,引經據典,堪稱範文。
“傳我話下去,讓大家都把心思收一收。”崔玉淡淡地說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們不能輸,更不能贏得不漂亮。”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我要讓程巖,讓陛下,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治國,靠的是我們這些讀聖賢書的世家子弟,而不是他那些只配修橋補路的工匠!”
……
夜深了。
程氏學府的藏書閣,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工學院連夜趕製了上百盞新式油燈,將這裡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沒有人去睡覺,困了,就有醫學院的學生送來提神的參茶;餓了,食堂的伙伕就把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肉粥抬進來。
整個學府,擰成了一股繩。
程寧抱著一疊剛剛從“度支司”趕出來的報表,快步走進了藏書閣。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學生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抽動。
那是被選中的五十人之一,名叫杜小七,是數學院裡心算最快的學生,但於文墨一道,卻天生愚鈍。
“怎麼了?”程寧走過去,輕聲問道。
杜小七抬起頭,滿臉淚水,手裡攥著一張被塗改得亂七八糟的紙。
“師姐……我……我不行……我寫不出來……”他哽咽道,“我看到那些‘之乎者也’就頭疼。我只會算數……我會給先生丟臉的,我會害了學府的……”
絕望和巨大的壓力,幾乎將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壓垮。
程寧沒有安慰他,只是將手裡的報表,放在他面前。
“看看這個。”
杜小-七疑惑地拿起報表,那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
“這是……河南道,滎陽鄭氏,名下隱戶的田畝核算報告?”
“對。”程寧指著其中一行數字,“這是你昨天熬了一夜,幫我算出來的。根據我們找到的蛛絲馬跡,博陵崔氏,透過姻親關係,將至少三千戶本該在官府黃冊上的佃戶,轉移到了滎陽鄭氏的名下,變成了他們的私家奴僕。這三千戶,一萬多口人,就這麼從大唐的版圖上‘消失’了。他們不用交稅,不用服役,生下的孩子,世世代代都是權貴的牛馬。”
杜小七看著那串冰冷的數字,手開始發抖。
“現在,”程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忘了什麼狗屁文章!你就把這件事,用你自己的話,寫下來!告訴考官,你算出了什麼!告訴他,因為這些人的貪婪,大唐一年要損失多少錢糧!有多少士兵,會因為缺少軍餉而凍死在邊疆!有多少百姓,會因為官府無錢賑災而餓死!”
“你不是在寫文章!”程寧的聲音陡然提高,“你是在為那一萬多個‘消失’的百姓,寫一份狀紙!一份告到皇帝面前的狀紙!”
杜小七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顫抖著手,重新拿起了筆。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想什麼平仄對仗,沒有再去想什麼引經據典。
他只想把那份罪惡,寫出來。
程寧看著重新埋頭書寫的少年,轉身走上高臺,將剩下的報表,分發給每一個奮筆疾書的學生。
“諸位!‘度支司’最新戰果!我們最大的敵人,博陵崔氏的爛賬,被我們撕開第一道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