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去想那些繁複的註疏和先賢的微言大義。
他眼前浮現的,是那三戶無辜農夫被打死時的慘狀,是他們家人被強行掠為奴僕時的絕望哭喊,是博陵崔氏那本沾滿了鮮血的假賬。
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與悲憫,像岩漿一樣從胸腔裡噴湧而出,透過筆尖,傾瀉在試卷上。
“……故,律法之不經,在於權衡,而非縱容。朝廷設律,為護民,非為束民。若為一人之疑似罪,而濫用刑罰,致使無辜者喪命,是為酷吏之行,非仁君之道。此所謂‘與其殺不辜’。然,若有權貴,以‘不經’為藉口,操弄律法,侵吞田畝,枉殺良善,視人命為草芥,此非‘不經’,此乃大奸大惡,國之蛀蟲!”
杜小七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學生不才,近日隨學府清查田畝,於博陵崔氏案卷中見一事。崔氏為奪三戶自耕農之水澆地,偽造其盜竊文書,賄賂縣吏,將其活活杖斃。三戶十五口,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良田盡失,家人淪為崔氏私奴。此三戶,何辜之有?”
“當此之時,若地方官吏,拘泥於文書之‘經’,而不察其背後之‘不辜’,便是助紂為虐!此等‘不經’,非但無‘好生之德’,更是‘殺人之刀’!”
“故學生以為,‘不辜’與‘不經’之辨,不在於文字之異同,而在於人心之向背!在於執政者,是心向萬民,還是心向權貴!心向萬民,則雖有疏漏,亦可補救,終得民心。心向權貴,則法度越嚴,盤剝越甚,終將動搖國本!”
寫到最後,杜小-七幾乎是含著淚。
他不是在答題,他是在控訴!
他把自己算出的每一個冰冷的數字,都化作了滾燙的文字,狠狠地砸在了這張代表著大唐最高學術水準的試卷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不知道自己寫得好不好,合不合規矩。
他只知道,自己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
三天兩夜的考試,對於所有考生來說,都是一場煎熬。
對崔玉來說,是才思泉湧的揮灑。每一道題,他都答得遊刃有餘,引經據典,辭藻華美,自覺堪稱完美範本。
而對於程氏學府的學生們來說,這三天兩夜,是將他們一個月所學,徹底傾瀉而出的過程。
有人拿到“勸農”的策論題,直接畫出了新式水車的結構圖,並用詳盡的資料,計算出引水灌溉的效率提升,以及對糧食產量的具體影響。
有人拿到“邊防”的題目,沒有空談“攘夷”與“和親”,而是根據數學院提供的後勤模型,精確計算出十萬大軍每日所需糧草、馬料、箭矢、冬衣的數量,並指出當前運送方式的損耗和弊端,提出分設補給站、改良運輸工具的具體方案。
他們的答卷,千奇百怪。
有的像賬本,有的像施工圖紙,有的像一份份詳盡的調查報告。
他們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經義辨析,但每一個字背後,都有一個冰冷的數字,一個鮮活的案例,一個可以直接拿來用的方法。
當考試結束的鑼聲響起,所有人都步履蹣跚地走出貢院時,程氏學府的學生們,面色雖然更加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打完了這場仗。
崔玉在一眾監生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走了出來,看到程氏學府那群人,再次發出了嘲諷。
“一群土包子,不知在考卷上畫了些什麼鬼畫符。等著吧,等放榜之日,就是你們淪為天下笑柄之時!”
……
閱卷的工作,在貢院內緊張地進行著。
孔穎達、顏師古等一眾考官,坐在堂上,審閱著一份份試卷。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國子監和世家子弟們的文章,大多四平八穩,引經據典,看得孔穎達連連點頭。
“嗯,崔玉此子,果然不凡,這篇文章,有大家之風。”孔穎達拿起崔玉的卷子,讚許道。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